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办公桌后,翻开纸鹞交来的那叠文件。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上面全是收条、汇款单和手写的物资交接清单。
陆明辉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目光在每一个名字、每一个代号上停留。没有提到军统上海站的核心机密,也没有牵扯到“纸鹞”或者“老鬼”的任何线索。
足够把李士群手下那帮行动队长送进地狱,又干净得不沾半点自己人的血。
确认无误。
陆明辉合上文件,拉开抽屉,拿出一盒老刀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点燃。
隔壁套间的门开了。
南造云子走出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脸颊上的血痕已经用纱布贴好。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
“看完了?”南造云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哑。
陆明辉吐出一口烟。“看完了。全是铁证。”
南造云子拉开椅子坐下。坐的时候右肋避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声音。码头上挨过的那颗碎石还埋在皮肉里的感觉。
“你想怎么处理?”南造云子问。
“交给丁墨村。”陆明辉语气平淡,“课长的意思很明确。76号的规矩,得有人重新立起来。这把刀,丁墨村最合适。”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丁墨村推门走进来,反手关门。他看了一眼南造云子,满脸堆笑地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办公桌前。
“陆老弟,中岛课长那边怎么说?”丁墨村眼神急切。
陆明辉把那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丁主任,名单上的这些人,你带人去抓。”陆明辉敲了敲文件封面,“抓捕、审讯、定罪,全由你负责。”
丁墨村的手搭上文件封面,没有马上翻开。
他先看了陆明辉一眼,又看了一眼南造云子。确认两人都没有追加条件之后,才翻开第一页。
越看,眼角的皱纹越深。看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压得很重。
“有了这些,李士群翻不了身了。”丁墨村的笑意收在嘴角,没往上走。
“钉不死李士群。”陆明辉泼了一盆冷水,“他断尾求生交了半副家底,中岛课长拿了钱,总要给他留条命。但他的爪牙,必须全拔了。”
丁墨村收起文件,站起身。
“半年了。”丁墨村摸了摸文件封面的折角,“泥菩萨也该开光了。”
“去吧。”陆明辉靠向椅背,“动作要快。李士群现在肯定已经收到码头的消息了。”
丁墨村揣着文件,大步走出门。
南造云子看着丁墨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转头看向陆明辉。
“啃骨头的是你,吃肉的是丁墨村。”南造云子的手指落在膝盖上,叩了一下,“明辉君打算靠什么活?”
“76号的事,就该由76号的人来收场。”陆明辉弹了弹烟灰,“我替课长办事,不替丁墨村抢位子。”
南造云子没说话。
她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套间。关门前,脚步顿了一下。想要回头,最终没回。
门合上了。
副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手里没有攥东西。桌面上的拆信刀搁在原处,茶杯、报纸、钢笔,全在原处。一样都没摔。
林之江站在三步外,低着头,衣服上还沾着泥水,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渗血。
“码头上死了多少人?”李士群问。声音很轻。
“青帮六个高手全折了。行动队精锐撤回来不到一半。”林之江声音发颤,“主任,顾云秋带人杀出来的。三十几号人,汤普森冲锋枪,交叉火力。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特务。”
李士群抬头。
“她不是被中岛剥了权,贬去当司机了吗?”
“是当司机。但她手底下那批人还在。”林之江咽了口唾沫,“绝对是满铁的精锐。”
李士群靠进沙发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十指张开,没有收拢。
“表面上冷落顾云秋,背地里把满铁的杀手当私人卫队。”李士群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声音比刚才还轻了半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给我看的。”
林之江不敢接话。
“主任,现在怎么办?”他缓了片刻才开口,“丁墨村的人刚才把一队、二队和五队的大门都堵了,说是奉命抓捕通敌分子。杨杰他们全被带走了。”
李士群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
“去联系佘爱珍。”李士群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手里还有警卫大队。只要她不动,丁墨村就不敢把事情做绝。”
林之江点头,转身跑出去。
李士群站在窗前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三十六个黑衣人的操练方阵,看了很久。
右手慢慢伸进口袋,摸出一张名片。名片的边角已经卷了。上面印着一个南京的电话号码。
他翻过名片,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又翻回来。
名片塞回了口袋。
法租界,一处豪华公馆。
佘爱珍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摇晃。
面前站着警卫大队的副队长。
“大姐,外面乱套了。”副队长压低声音,“丁墨村拿着名单,在76号里到处抓人。李主任手底下的几个队长全被下了大狱,连家都被宪兵队抄了。”
佘爱珍抿了一口红酒。酒液在唇边留下一抹艳红。
“李士群这艘船,漏水了。”佘爱珍放下酒杯,“他太贪,连日本人的钱都敢截。真把上海滩当成他自己的地盘了。”
副队长凑近半步。
“大姐,咱们怎么办?林之江刚才打电话过来,让您带警卫大队去总部压阵,保住剩下的人。”
“保?”佘爱珍冷笑一声,“拿什么保?拿兄弟们的命去填李士群的坑?告诉林之江,我病了,起不来床。”
副队长点头。
“那丁墨村会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不会。”佘爱珍站起身,“如果要查,第一个查的就是我。”
副队长犹豫了一下。
“大姐,队里有几个中队长是李主任一手带上来的。您要是不应林之江的话,那几个人恐怕会自己拉队伍过去。”
佘爱珍转过身。
“哪几个?”
“张定邦、孙福全,还有三中队的周阿来。”
佘爱珍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地上的积水倒映着霓虹灯的影子。
“张定邦欠我一条命。孙福全的老婆孩子住在我名下的房子里。”佘爱珍的指甲在窗框上点了两下,“周阿来——让他去。去了最好别回来。”
副队长嘴巴张了一下,没敢追问。
“万默林现在怎么样了?”佘爱珍突然换了话题。
“风光得很。”副队长回答,“跟着陆明辉搞统合,法租界的物资调度,他万默林说了算。”
佘爱珍端着红酒杯,拇指在杯壁上画了半个圈。去年帮派聚会的时候,万默林的位置。
哦,那时候他还没有位置。
“陆处长当初举荐我当这个总队长,我还没好好谢过他。”佘爱珍转过身,走到电话机旁,“备车,去仙乐斯舞厅订个最好的包间。”
她拿起话筒,拨通了机要处的号码。
“陆处长,我是佘爱珍。上次您举荐我的事,一直没倒出空来好好感谢。今晚仙乐斯,我做东。您可千万赏光。”
电话那头,陆明辉的声音没有起伏。
“佘总队长客气了。今晚九点,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
佘爱珍看着手里的话筒。她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指甲在电话机的金属面板上划了一下,很轻。
晚上八点半。
福特轿车停在机要处楼下。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风衣,码头上的硝烟味已经洗净。
陆明辉推门走下台阶,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去仙乐斯。”
顾云秋踩下离合,挂档。车子平稳驶出大院。
“佘爱珍请客?”顾云秋看着后视镜。
“李士群快倒了。”陆明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跳船。”
“她手里有什么?”顾云秋问。
“警卫大队。76号里编制最大、枪最多的一支队伍。”陆明辉闭上眼睛,“今晚看她能拿出什么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