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聚宝斋。

　　随着法国督察的一声令下，巡捕们退去，装甲车的引擎声在街角消失。

　　古董店大堂里，香炉的灰烬跌了一块，磕在铜壁上。

　　邵世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汪时锦跟前：“汪先生，还是您的名头好使，这帮洋鬼子果然……”

　　话没说完。

　　汪时锦猛地起身，右臂抡圆。

　　啪！

　　一个耳光抽在邵世军脸上。

　　邵世军整个人撞在多宝阁上，一只明代青花碗坠地，摔成一堆瓷片。

　　“汪先生……”邵世军捂着脸，眼睛瞪得发直。

　　汪时锦从袖口抽出一块丝绸手帕，一根一根地擦手指。

　　“蠢货。”

　　“我是为了保住账本，陆明辉那小子……”

　　“陆明辉背后站着中岛信一。”汪时锦把手帕扔在邵世军脚下，“李士群让你带人砸新民机械厂，你就真去了？他拿你当枪使，你还替他搂扳机。如果不是我有所防范，提前让三鑫公司通知巡捕房搅局，你现在已经蹲在特高课了。”

　　邵世军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

　　“杉计划的第一步是统合，不是火并。”汪时锦重新坐回太师椅，手指扣上那串小叶紫檀，“陆明辉现在是中岛的命根子。你动他，中岛就动你。”

　　珠子拨得咔咔响。

　　“滚回去。告诉李士群，再有下次，我亲手把他送进宪兵队。”

　　邵世军放下捂脸的手。半边脸已经肿了。

　　他盯着地上的手帕，没弯腰去捡，转身走了出去。

　　汪时锦看着空荡荡的大堂。

　　拇指搁在珠面上，没拨。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陆明辉推门而入。中岛信一站在窗前，没有回头。

　　“没带回来？”

　　“巡捕房搅局，汪时锦早有准备。”陆明辉走到桌前，“邵世军在古董店埋伏了三十几号人，摆明了要硬碰硬。”

　　中岛转过身。脸上没有愤怒。

　　“汪时锦是在用法租界的墙，挡我的路。”中岛走到桌后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他以为巡捕房保得住他？”

　　“课长，是属下办事不力。”陆明辉低头。

　　“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中岛抬手打断他，“卢叙章、万默林、胡珏闻，三个人都攥在你手里。上海的统合任务，你做得很出色。”

　　中岛语气缓了些。

　　“邵世军是跳梁小丑。但汪时锦不同，他是南京的财神爷，手里握着杉计划的资金分配权。他不让我们插手核心，是想为南京政府获取更大的利益。”

　　陆明辉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课长，既然汪时锦不识抬举，我们为什么不换个人？”

　　中岛眉毛一挑。

　　“汪时锦依仗的是他在金融界的根基和那套账本。但现在，上海的商会和帮派已经由我们统合。只要控制了物资流转，他那套账本就是废纸。”陆明辉顿了一拍，“扶持一个完全听命于梅机关的'园丁'，不是更省事？”

　　中岛没说话。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

　　片刻后，中岛笑了。

　　“换掉汪时锦是后话。当务之急，是杉计划的第二步。”

　　中岛拉开抽屉，拿出一叠钞票。

　　纸质厚实，印着“中央储备银行”的字样。

　　“这是……”陆明辉接过钞票。

　　“中储券，特使带来的真正大礼。”中岛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上海的金融区，“废掉法币，推行中储券。用这些纸，把上海的财富换成帝国的财富。”

　　陆明辉右手在票面上抚了一下。油墨味很重。

　　“这么大的金融行动，在中国地界，只有中国人推行最方便。”中岛转过头，盯着陆明辉，“李士群太贪，汪时锦太傲。明辉，这个推行官，我要你来当。”

　　陆明辉把钞票攥在手里。

　　“商会那些人不会轻易吃这套。推行得有人撑腰，得有枪。”

　　“你的特别行动队，就是为了这一刻准备的。”中岛走到陆明辉面前，帮他整了整风衣的领口，“明天开始，让万默林的人在码头带头使用中储券。不收的，扣货封船。”

　　“明白。”

　　陆明辉转身退出办公室。

　　走出梅机关大楼。冷风灌进领口。

　　顾云秋靠在车旁，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中储券上。

　　“这东西推下去，整个上海的商户都得恨死你。”顾云秋发动引擎。

　　陆明辉坐进车里，把那叠钞票扔在仪表盘上。

　　“去宪兵队，见小野。”

　　虹口。日本宪兵队司令部。

　　空气里消毒水味很重。小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块细绸布，一下一下地擦着军刀。

　　陆明辉推门进来。他左臂的石膏在灯光下白得扎眼，风衣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

　　“小野君，这刀再擦，刃都要薄了。”陆明辉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半个身子陷进阴影里。

　　小野收起绸布，刀刃入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陆明辉的伤臂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

　　“明辉君，听说你带了三十六个苦力进了76号，把林之江的脸都气绿了。”

　　“别提了。”陆明辉摆了摆手，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老刀牌香烟，用食指顶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火，“说是卫队，其实就是一群泥腿子。万默林塞给我的，全是些在码头扛大包的粗人。让他们站个队都能摔跟头，更别提开枪了。”

　　他把烟揉碎在指尖，碎烟丝掉在膝盖上。

　　“我这人，搞搞情报、算算账还行。带兵打仗，不是这块料。”

　　小野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万默林能给你什么好货色？不过是些用来充门面的烂肉。”

　　“所以我才来找你。”陆明辉身子前倾，压低声音，“这三十六个人，看起来一膀子力气，其实一盘散沙根本没有战斗力。”

　　“怎么帮？”

　　“派个人。”陆明辉直截了当，“派个你手底下的精锐，去我那儿当队长。管教的同时，顺便训练一下。”

　　他顿了一下，下巴微抬，往小野那边凑了半寸。

　　“孙耀祖那个蠢货，除了溜须拍马和贪点小便宜，没什么大本事，真指望不上。”

　　小野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松开了。

　　“明辉君，你总是这么识趣。”小野站起身，走到窗边，“山下中尉是我带出来的。他性格沉稳，枪法和格斗都是一流。明天，他会带两名曹长去你那里报到。”

　　“队长还是让孙耀祖当，他虽然没什么本事，胜在忠诚。让山下当个教官就行。”

　　“多谢。”陆明辉站起身，微微欠身，“山下中尉的薪水，从我机要处的账上走，翻三倍。”

　　小野摆了摆手，示意这都是小事。

　　陆明辉重新坐回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黄金的事，你有线索了吗？”

　　“黄金？封锁了快一个月，闸北到南市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那批东西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小野重重地一拳砸在窗台上，“这群劫匪，简直是地下的老鼠！”

　　“不找了。”陆明辉突然开口。

　　小野猛地回头。

　　“不找了？那是推行中储券的备用金，是杉计划的底气！”

　　“找不到了，就是找不到了。”陆明辉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新钞，拍在桌面上，“这是中储券。中岛课长给我的死命令：明天开始，上海滩必须全面推行这玩意儿。”

　　他手指点着那叠钞票。

　　“小野君，你是个聪明人。中储券要流通，上海的商贸就得动起来。可现在呢？全城戒严，码头封锁，工厂停工。老百姓手里没货，商户手里没钱。这时候推行中储券，给谁用？”

　　小野沉默了。

　　“如果因为搜寻那批不知道在哪里的黄金，导致中储券推行受阻，导致杉计划失败……”陆明辉看着他，“这个责任，你我谁都担不起。”

　　“可没有黄金做准备金，中储券就是一张废纸！”小野吼道。

　　“那些不听话的商户，家里藏着的金条不比银行少。”陆明辉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那些有异心的贪官污吏，抄一家就能顶上半个金库。”

　　小野盯着他。

　　“黄金找不到，我们就把那些肥猪宰了，油水填进中储券的坑里。”陆明辉往前探了半寸，“宰肥猪这种事，总比满城搜索一批根本不知道藏在哪的金砖来得快，来得稳。对不对？”

　　小野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解除封锁……”小野停住脚步，盯着桌面上那叠中储券，“封锁令是参谋本部和课长联合签发的。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他走到桌前，翻开案头的封锁令抄件，拇指压在参谋本部的钤印上，停了两秒，合上。

　　“参谋本部追究下来，谁的脑袋顶上去？”小野转头盯着陆明辉。

　　“你负责执行，参谋本部的文书由你来拟。”陆明辉没退，“你回复参谋本部就四个字——转入暗查。表面上恢复通商，暗地里加强对特定货物的监控。黄金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个方式找。”

　　“转入暗查……”小野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军靴在地板上碾了半圈。

　　“课长要的是政绩。码头复航，中储券流通，税收回血。三样东西往东京一报，参谋本部自己就会下令解除封锁。到时候不是你擅自撤防，是上面顺水推舟。”陆明辉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我只是帮你走在前面。”

　　小野盯着陆明辉看了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但那些肥猪……”

　　“名单，我会列给你。”陆明辉拧动门把，“那些平时跟南京走得近的，那些暗中通敌的，还有那些在76号里不听话的。明天一早送达。”

　　出门。

　　顾云秋靠在福特轿车旁。雨已经停了，风刮在脸上带着凉意。

　　“谈妥了？”她问。

　　陆明辉坐进副驾驶，闭上眼睛。

　　沉默了半条街。

　　顾云秋没有再问，踩下油门。

　　“让万默林跟那三十六个人交代清楚。日本教官明天到，所有人给我招子放亮点。”

　　车子转过街角。

　　黑暗中，一辆黑色的轿车一直尾随其后。

　　开车的人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灵巧地转动着一枚钢针。

　　钢针在指尖打转，翻过食指，滑过中指，停在无名指的指腹上，又翻回来。

　　他看着前方福特轿车的尾灯，帽檐下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礼帽压得更低了半寸。

　　钢针收进袖口，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