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电报纸平摊在办公桌上。上面的字迹清晰,墨色很重。
顾云秋站在桌前,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眼皮没眨,呼吸频率没变。
中岛信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
“课长,有什么指示?”顾云秋问。
中岛没说话。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哒一声,枪管拍在桌面上,压住电报纸的一角。
“奉天密报。”中岛的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满铁情报处在奉天遭遇过一次清洗。有人说你死在那场清洗里了。顾秘书,你现在的身份,是谁?”
顾云秋看了一眼桌上的枪。
“满铁情报处二课,顾云秋。”她直视中岛,“奉天那场清洗,是情报处长桥本借军统的手,除掉异己。我命大,活下来了。桥本怕我回满铁本部告状,所以才会有这份密报。”
中岛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松开。
“桥本为什么要除掉你?”
“因为我查到了他走私军火的账本。”顾云秋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账本现在还在满铁总部的保险柜里。课长如果不信,可以致电新京核实。”
中岛盯着她。手指在枪柄上敲了两下。
敲门声响起。
两长一短。
“进。”中岛没有收枪。
陆明辉推门走进来。左臂挂在胸前,风衣下摆带着外面的潮气。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在桌上的枪和电报纸上停了一秒。
“课长,新民机械厂拿下了。”陆明辉汇报,“胡珏闻明天交账本。”
中岛点点头,下巴朝电报纸扬了一下。“你看看这个。”
陆明辉用右手抽出那张电报纸,扫了一眼。
他笑了。
笑声短促,带着几分嘲弄。他把电报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废纸篓。
“课长,满铁的反应太慢了。这事我三天前就查清楚了。”陆明辉拉开椅子,直接坐下。
中岛搭在枪柄上的手指停住了。
“你查过她?”
“她天天给我开车,我连她祖宗三代都要查。”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我这人怕死。后背不能交给底细不明的人。”
中岛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三个月前,奉天。”陆明辉抛出时间地点,“军统策划了一场暗杀。目标就是顾秘书。开枪的是个顶尖好手,正中心脏。”
顾云秋站在一旁,面无表情,插在皮衣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中枪了,怎么活下来的?”中岛问。
“她心脏右偏。”陆明辉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子弹穿透了左胸,没伤到要害。军统以为她死了,满铁内部的死对头也以为她死了。等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直接被调到了梅机关。”
陆明辉身体前倾,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满铁的急电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士群伪造红党密电、邵世军派杀手暗杀我之后来。您不觉得这时间卡得太准了吗?”
顾云秋抬手解开外套衣扣,一颗、两颗、三颗……
中岛的眼神变了。挥手制止了顾云秋脱衣验伤的行为。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邵世军在南京管税务,满铁在华北的走私线路,他没少抽水。他要买通满铁内部的人发一封似是而非的急电,太容易了。”陆明辉语气笃定,“他折了三个杀手,知道暗杀行不通,就开始玩借刀杀人。李士群用红党密电借您的刀,邵世军就用满铁急电借您的刀。”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中岛把手枪拿起来,关上保险,扔回抽屉。
“顾秘书,你先出去。”中岛开口。
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关上。走廊里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
中岛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辉,你用人,很谨慎。”中岛看着窗外,“这很好。杉计划容不得半点沙子。”
“属下只信课长。”陆明辉站起身。
中岛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申报》,递给陆明辉。
“看看版面底部的广告。”
陆明辉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个寻人启事上。连载三期的字眼拼在一起,是一个地址。霞飞路一百二十七号,古董店。
边缘处,铅笔写着两个假名。园丁。
“汪时锦在法租界。”中岛声音发沉,“他就是邵世军背后的主子,真正的杉计划执行人。”
陆明辉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
“课长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我要他手里的账本。”中岛看着他,“带上你的三十六个人。去法租界,把人请回来。记住,不要惊动巡捕房。”
“明白。”
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
三十六名黑衣队员已经在卡车旁列队。没有任何口令,所有人站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顾云秋靠在福特轿车旁,指尖夹着一根烟,没点。
陆明辉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上车。去霞飞路。”
顾云秋扔掉烟,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两辆卡车轰鸣着跟在轿车后面,驶出梅机关大门。
车内。
陆明辉的目光落在顾云秋左胸锁骨下方——子弹穿过的位置。
“你很淡定。”
“因为我真的受过伤,心脏确实偏右。”
顾云秋油门踩到底。
陆明辉的身体往她那边偏了一点,又回来了。没再说话。
法租界,霞飞路。
天空阴沉,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打转。
一百二十七号,聚宝斋古董店。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口挂着“盘点歇业”的木牌。
福特轿车在街角停下。两辆卡车随后停稳。
三十六名队员跳下车,按路上分好的工散开。十二个堵街道两头,十二个绕后巷,剩下十二个跟在陆明辉身后,直奔正门。
有两个人跑错了方向,被旁边的人一把拽回来,没出声。
陆明辉走到门前。右手拔出勃朗宁。
抬脚。砰!
黑漆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断裂,半扇门板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层灰尘。
陆明辉跨进门槛。
古董店大堂里,光线昏暗。多宝阁上摆着瓷器和玉雕。
大堂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手里盘着一串包浆极厚的小叶紫檀。汪时锦。
右边,邵世军端着茶杯,正吹着浮茶。
邵世军身后,站着八个清一色穿黑西装的保镖,手里端着汤普森冲锋枪。枪口在门开的瞬间,全部对准了陆明辉。
陆明辉身后的十二名队员同时拔出冲锋枪,枪托抵肩,枪口平推。
二十条枪管交叉在大堂中央,没有人先开口。
“陆处长,这门踹得可真响。”邵世军抿了一口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法租界的地界,76号的规矩不管用吧?”
陆明辉没理他。目光落在汪时锦身上。
“汪先生。中岛课长请你喝茶。”陆明辉右手握枪,枪口垂向地面。
汪时锦没抬头,拇指拨了一颗紫檀珠子。珠子碰撞,声音浑厚。
“中岛信一想喝茶,让他自己来。”汪时锦声音低沉,但中气十足,“派一条狗来狂吠,失了体统。”
陆明辉笑了。
“体统?”陆明辉往前走了一步,“在上海滩,枪杆子就是体统。”
邵世军站起身。
“陆明辉,汪先生是南京的贵客。杉计划的账本,轮不到梅机关来插手。”邵世军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你们梅机关只是协助,南京政府才是主体。我劝你带着你的人,滚出去。否则,今天这古董店,就是你的停尸房。”
“就凭你这八条枪?”陆明辉看了一眼那些保镖。
“八条枪不够,那外面的呢?”邵世军冷笑。
古董店二楼的栏杆后,突然站起十几个枪手。黑洞洞的枪口居高临下,锁定了陆明辉和他的队员。
后院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邵世军走到多宝阁前,拿起一个青花瓷瓶把玩。指腹搓了搓瓶身,漫不经心。
“陆处长,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去?”
陆明辉没退。
他抬起右手,枪口缓缓抬高,对准了邵世军的脑袋。
“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不知道。但你肯定死在我前面。”陆明辉拇指压下击锤。咔哒。
邵世军脸色一变,手里的瓷瓶僵在半空。
“你敢开枪,汪先生也得死!”邵世军厉声喝道。
“中岛课长要活的。如果活的带不走,死的也行。”陆明辉顿了一拍,“杉计划缺了谁都能转。南京换个税务署长,华北换个银行总裁,不用一天时间。”
汪时锦盘珠子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辉。镜片后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往下压了半分。
“年轻人。”汪时锦拨了最后一颗珠子,搁在膝盖上,“你知道这串珠子值多少钱吗?”
陆明辉没接话。
“不值钱。”汪时锦自己答了,“值钱的是盘它的手。手没了,珠子就是一串木头。”
陆明辉枪口没偏。“汪先生,走,还是不走?”
没人接话。
二楼的枪手手指扣在扳机上,额头渗出冷汗。
邵世军死死盯着陆明辉。他在赌陆明辉不敢开枪。
就在这时,古董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三辆法租界巡捕房的装甲车呼啸而至,直接堵死了街道两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法国巡捕和安南巡捕跳下车,拉开枪栓。
一个穿着风衣的法国督察拿着铁皮喇叭,站在装甲车后大喊。
“里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邵世军脸色大变。
他转头看向陆明辉。“你报的警?!”
“我没那么无聊。”陆明辉眉头微皱。
顾云秋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贴在陆明辉耳边。
“三鑫公司那个独眼跛子刚才在街角打电话,巡捕房的车一到他就跑了。”
陆明辉的下颌咬了一下。
“陆处长,现在怎么办?”邵世军咬牙切齿,“巡捕冲进来,大家都得进班房!”
陆明辉收起枪。
“邵署长,今天算你运气好。”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
“你不管汪先生了?”邵世军愣住。
“巡捕房的班房,汪先生住得惯,我住不惯。”陆明辉走到门槛处,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汪时锦。
“汪先生,账本你捂好。我们在上海滩,来日方长。”
陆明辉挥手。十二名队员迅速收枪,跟着他撤出古董店。
门外,法国督察正指挥巡捕准备往里冲。
陆明辉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梅机关的红色证件,直接拍在法国督察的胸口。
顾云秋跟在他侧后方,开口对法国督察说了一串法语,语速很快,口音硬邦邦的。
法国督察低头看了看证件上的菊纹,又抬头扫了一眼街道两头已经收枪列队的黑衣人。
他挥手示意巡捕让开一条路。
陆明辉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上了卡车。
福特轿车启动。
顾云秋看着后视镜里冲进古董店的巡捕。
“万默林这一手,把汪时锦送进了巡捕房。中岛和邵世军,谁都拿不到账本。”顾云秋说。
“青帮不只一个万默林。”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左肩隐隐作痛,“青帮派系林立,究竟是谁做的,暂时没有定论。”
“去哪?”
“特高课。”陆明辉睁开眼,盯着挡风玻璃上碎裂的雨线。
车窗外,雨又下起来了。密集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碎成一片模糊的水网。
陆明辉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报纸。
园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