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推开梅机关顾问办公室的门。
屋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坂田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中岛信一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眼皮半垂。
听到开门声,坂田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陆明辉。
“明辉,你来得正好。”中岛放下茶杯,声音不辨喜怒,“坂田大佐对东南贸易公司的账目很感兴趣。”
陆明辉走上前,顺手关严了门。
“大佐阁下。”陆明辉微微低头,打了个招呼。
“少废话!”坂田直起身,大步走到陆明辉面前,皮靴砸在木地板上咚咚作响,“中岛说东南贸易公司现在由你接管。把账本交出来!”
陆明辉没有退。
他看着坂田那张因为暴怒而涨红的脸,眼神平静。
“大佐要账本做什么?”
“诚达公司丢失了大量高级军需物资!”坂田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陆明辉脸上,“松井那个混蛋一直负责物资转运。现在他死了,我的货下落不明。我要查他的账,看他把我的货藏到了哪里!”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没有点火。
“大佐的货丢了,我深表遗憾。”陆明辉语气平淡,“但账本,我交不了。”
坂田的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武士刀柄上。“你敢抗命?”
“不是抗命,是规矩。”陆明辉拿下嘴里的烟,拿在手里把玩,“松井君昨夜遇刺身亡,现场已经被特高课和宪兵队封锁。东南贸易公司所有的账目、凭证、印章,全部作为凶杀案的物证封存。别说是大佐您,就算是我这个新任的接管人,现在也看不了那些账。”
坂田冷笑一声。“物证?松井贪墨军需,死有余辜!我只要账本,不管什么命案!”
“就算没有封存,我也不能把账本交给您。”陆明辉抬起眼皮,直视坂田。
坂田愣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盛。“你算什么东西?敢拦我?”
陆明辉转过身,走向旁边的沙发,慢条斯理地坐下。
“大佐说诚达公司丢了军需,松井君贪墨了您的货。证据呢?”陆明辉靠在沙发背上,双腿交叠,“松井君向来和善,对帝国忠心耿耿,一直在为杉计划筹措物资,劳苦功高。大佐红口白牙一句贪墨,就想把屎盆子扣在一个死人头上?”
“他死了,死无对证!”坂田咆哮。
“正是因为死无对证,才更不能把账本交给您。”陆明辉的声音冷了下来,“谁知道大佐拿到账本后,会不会随便改动几笔?把诚达公司自己烂掉的账、亏空的物资,全都平到松井君的头上?”
坂田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放肆!”坂田拔出半截武士刀,刀刃摩擦刀鞘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你敢污蔑帝国军官!”
中岛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没有出声制止。
陆明辉连看都没看那半截刀刃。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凑到嘴边。烟头亮了。
吐出一口青烟。
“我只是就事论事。”陆明辉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大佐,松井君死得很惨。眉心、胸口、右肩。足足三枪。枪枪致命。”
陆明辉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沉淀。
“凶手用了消音器,动作干净利落。这不是普通的仇杀。”陆明辉看着坂田,“杉计划为帝国攫取了海量财富,松井君暗中运营物资通道,手握重金。有人眼红他的位置,想要取而代之;或者有人想要栽赃嫁祸,祸水东引。大佐在这个节骨眼上,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要账本,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坂田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他懂这个机要处长话里的意思。中岛也懂。
但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拿不出松井贪墨的证据,而他自己手底下的账,也确实不干净。
陆明辉抽着烟,目光落在坂田握刀的指节上,没有移开。
全程没有提过一个“药”字。
“你……”坂田指着陆明辉,手指发抖,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了。”中岛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但整间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凝滞。
坂田猛地转头看向中岛,咬了咬牙,哐当一声将武士刀推回刀鞘。
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两人中间。
“坂田君,明辉说得有道理。”中岛看着坂田,“松井刚死,东南贸易公司的账目确实不能动。诚达公司的物资亏空,我会派人核查。如果是松井干的,我绝不姑息。但现在,查案要紧。”
坂田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拉开门,停住。
“中岛,这件事没完。”坂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重重摔上门。
门框震得直响。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明辉站起身,将烟头摁灭在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
“明辉。”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看着他,“坂田急了。他越急,说明诚达公司的亏空越大。”
“课长英明。”陆明辉顺着中岛的话往下说,“松井君的死,恰好掩盖了某些人的烂账。”
中岛点了点头。
“松井的案子,不能拖。”中岛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我决定成立联合调查组。特高课和76号共同办案。你,代表76号,协助南造云子。”
陆明辉心里冷笑一声。
中岛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
“课长。”陆明辉微微欠身,面露难色,“我只是76号机要处处长,负责文书和情报整理。这种涉及帝国高级别人员的凶杀大案,按规矩,应该交予丁墨村主任亲自处理。丁主任手下精兵强将众多,办案经验丰富。我越俎代庖,只怕丁主任会有想法。”
把丁墨村拉出来挡枪。
中岛看着陆明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丁墨村现在忙着吞并李士群的势力,没空管这些。”中岛的语气没有给他留余地,“而且,你是杉计划特别行动小组的组长。松井参与了杉计划的物资调度,这件案子涉及杉计划的核心机密。保密为先。除了你和云子,我不信任任何人。”
不信任任何人。
再推,中岛就要起疑心了。
“嗨。”陆明辉立正低头,“既然课长信任,我定当全力以赴。”
他抬起头,看着中岛。
“不过,课长,我有一个提议。”
“说。”
“武田组长昨夜死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陆明辉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松井君死在居酒屋。两人遇害时间相近,凶手都使用了消音武器,且都是一枪致命的顶尖高手。更重要的是,两人都与杉计划的外围运作有关。”
陆明辉顿了一下。
“我提议,将武田之死与松井之死,做并案处理。”
中岛的眼睛眯了起来。
并案。
一个死在银行,一个死在居酒屋。一个是特高课组长,一个是黑龙会头目兼贸易公司社长。
把这两件案子绑在一起查,意味着调查范围将无限扩大。76号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特高课的内部事务,特高课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翻东南贸易公司的底账。
水,彻底浑了。
中岛盯着陆明辉看了足足五秒钟。
一个想上位的特务头子,打这种算盘,再正常不过。
“可以。”中岛拍板,“两案并查。你和云子,共享一切情报。”
“明白。”陆明辉低头。
走出梅机关大门。
冷风吹过,陆明辉紧了紧西装外套。
并案。
纸鹞杀松井。武田死在银行地下室——这一刀不是他的手笔。两件原本毫无关联的刺杀,现在被他自己绑在了一根绳上。
南造云子是个极其敏锐的猎犬。一旦她发现两起案子的弹道、作案手法存在细微差异,她就会意识到这是两拨人干的。
但他就是要让南造云子去查。
只有查出两拨人,她才会把目光从顾云秋身上移开,去追那股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
福特轿车停在路边。
孙耀祖拉开车门。
陆明辉坐进后座。
“处长,回76号?”孙耀祖问。
“去法租界。”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去看看我的新房子。”
原先的安全屋不能用了。顾云秋搬回了满铁,他必须重新建立一个隐秘的据点。
车子发动。
陆明辉的左手搁在膝盖上。无名指和小指依然僵硬。
宋清远给的那三张法币,还揣在他的内衣口袋里。那张足以以假乱真的假钞,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陆明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所有的线,都绕着百老汇路14号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