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法租界。
圣母院。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黄浦江的潮气。
陆明辉踩着木质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皮鞋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里回荡。
顶层平台。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巨大的铜钟旁边。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宽沿礼帽压得很低。
铜钟的阴影里,还缩着一个矮个子,双手揣在衣兜里,脸埋在竖起的领口后面。
陆明辉的目光在矮个子身上掠了半秒。缩着肩,弓着背,下巴快戳进领口了。脚上倒是一双擦得很亮的牛津鞋,跟这副缩头缩脑的样子不太搭。
跟班的。
他在距离风衣男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陆处长很准时。”男人转过身。正是立泰银行地下室的那个人。
陆明辉没有接话。他摸出老刀牌,咬出一根,点燃。火光晃了两下,映在他半边脸上。
“你就是纸鸢站长?”陆明辉吐出一口烟,“站长约我来,总不会是来吹风的。”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砰!
子弹从钟楼外射入,擦着男人的耳际飞过,钉进身后的铜钟。
当——
声音清脆、急促、短暂。
男人猛地缩颈,拔出枪,身体迅速靠向铜钟背后的阴影。礼帽掉在地上。
阴影里那个矮个子已经趴在了地上,双手抱头。
男人死死盯着陆明辉。
“陆明辉!你什么意思!”男人咬牙低吼,“我带着诚意来,你带杀手?”
陆明辉站在原地,连夹着烟的手指都没抖一下。
“别紧张。”陆明辉掸了掸烟灰,“我手下的人最近刚换了枪,调整一下射击角度。他枪法还行,说不打你脑袋,就绝不会碰你头发。”
男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礼帽,帽檐边缘有一个焦黑的弹孔。
黑暗中,至少有一把狙击步枪锁定了他。
他握枪的手紧了紧,随后慢慢垂下。
“陆处长好手段。”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客?”陆明辉笑了,“不请自来,还随便在我的地盘上杀人留字。这也算客?”
陆明辉看着他。
“请展示你的诚意。”陆明辉说着,吐出一口烟圈。
男人盯着陆明辉。僵持了三秒。
他左手伸进内衣口袋。动作很慢。
拿出一个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信封在水泥地上滑了半尺,停住。
陆明辉走过去,弯腰捡起,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法币。面额都是十元。
借着从百叶窗透进来的路灯光,陆明辉扫了一眼。
三张法币,新旧程度不同。纸张质感、油墨颜色、防伪水印,肉眼可见的区别。
“陆处长。”男人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这三张法币,分上中下三等。你猜猜,哪一张是真的?”
陆明辉夹着烟,手指在三张纸币上依次滑过。
第一张,纸质略显粗糙,油墨有轻微晕染。
第二张,手感适中,水印清晰。
第三张,纸张挺括,油墨鲜亮,雕刻凹版的手感极佳。
陆明辉抽出第三张。最好的那一张。
“这张。”陆明辉说。
男人摇了摇头。
“错了。”男人看着陆明辉,“最好的那一张,和最次的那一张,都是假币。”
陆明辉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最好”的法币。指腹在凹凸不平的油墨纹理上摩挲。纸张的韧性,水印的透光度,甚至那股特殊的油墨味。
比真的还要真。
“中央印钞厂用的纸,是国产的。”男人语气嘲弄,“而诚达公司,用的是日本本土最顶级的印钞纸。他们甚至搞到了德国的特种油墨。这三张里,只有中间那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才是党国印钞厂出来的真货。”
陆明辉把烟摁灭在铜钟底座上。手指用了三分力。
物资调度,几台印钞机——他原以为已经摸到了杉计划的核心。现在一张十块钱的假钞打在脸上,精良到连他都分不出真假。
这不是几箱假钞的问题。是成吨的。
是铸币权的问题。
他把三张法币折起来,揣进内衣口袋。
“这就是你的诚意?”陆明辉抬起眼皮,看着男人,“告诉我杉计划有多可怕,然后呢?让我放弃追查?”
“不。”男人声音斩在风里,“必须查。必须毁。”
陆明辉看着他。
“我的目标不仅是毁掉假币通道。”男人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我需要你帮我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中储券模板。”
陆明辉的目光停了一瞬。
中储券刚开始发行,模板就是命根子。搞到手,就能反过来往沦陷区灌假钞。
“你胃口不小。”陆明辉说。
“陆处长在76号手握机要,又深得中岛信一信任。”男人往前走了一步,“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陆明辉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瞬间。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只有半张。
照片丢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捡起来。”陆明辉说。
男人弯腰捡起照片。
照片上是当初王蒲臣给他与纸鸢接头的那半张照片。
男人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纸鸢。
男人的脸色变了。
虽然只有半张照片,看不清全貌,但那长衫和眼镜的轮廓,绝对不是他自己。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纸鸢。”男人抬起头,盯着陆明辉。
“纸鸢站长要是连门都不敢出,只敢躲在暗处派人传话,那军统上海站早就被特高课连根拔起了。”陆明辉语气平淡,“你拿个空头衔来诓我,诚意不够。这半张照片,是我的诚意。”
男人看着手里的半张照片。
笑了。
“佩服。”男人把照片装进口袋,“陆处长果然名不虚传。”
他摘下礼帽,抬起一直被帽檐压着的脸。
一张略显消瘦的面孔。下颌线硬,颧骨突出。
“我是宋清远。”男人自报家门,“中统特工,代号墨痕。”
陆明辉看着他。
诚达公司账页上的那个“宋”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中统的手,伸得够长。”陆明辉说。
“大家都是为党国效力。”男人挺直腰板,“陆处长,明人不说暗话。我潜伏在诚达公司,摸清了杉计划的底细。但我一个人拿不到中储券模板。我需要你的身份和渠道。”
钟楼外面,风灌过铁皮排水管,发出一阵尖利的啸音。地上那顶礼帽滚了半圈,翻过去,露出内衬的汗渍。
“我凭什么帮你?”陆明辉说。
男人看着陆明辉。
“我可以给你一张中统的委任状。”男人抛出底牌,“抗战胜利后,你就是党国的功臣,绝不是日伪的汉奸走狗。上校军衔,青天白日勋章。这是我能行使的最大权限。”
陆明辉嘴角动了一下。
上校加上校,不还是上校吗?
“中储券模板,在哪里我都不知道。”陆明辉说,“你让我怎么搞?”
“陆处长会有办法的。”男人语气笃定,“你既然在查杉计划,中储券就是绕不开的坎。”
陆明辉转过身,走向楼梯口。
“陆处长!”男人喊了一声,“你的答复呢?”
陆明辉没有回头。
“等消息。”
脚步声顺着楼梯渐渐远去。
铜钟被风灌出嗡鸣。
钟楼顶层。
矮个子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膝盖上的灰。身体一节一节地直回去,肩端起来,脊椎归位。
腰板比宋清远还直。
他没有说话,先伸出手。
宋清远弯下腰,将那半张照片递过去。
矮个子接过照片,翻到正面看了两秒。长衫,金丝眼镜,半张面孔。
他把照片揣进内衣兜里。
“王蒲臣还真是调教出了一个好学生。”矮个子的声音不高,“不,是两个。”
宋清远没接话。
矮个子重新竖起领口,缩下肩膀,弓下背。
又变回了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铁质旋梯往下走,越来越远,混进了风声里。
陆明辉走出圣母院。
纸鹞从对面的天主堂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狙击枪的帆布袋。
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向停在街角的福特轿车。
上车。
“中统的人。”陆明辉发动车子,“自称宋清远。”
“中统的?”
“他是这么说的。”
纸鹞坐在副驾驶,点了一根烟。“他要什么?”
“中储券模板。”
纸鹞吐出烟,眯着眼看前方:“他们自己没本事拿,想让你去蹚雷?”
“他潜伏在诚达公司。”陆明辉打转方向盘,“假币的事他不关心,中储券模板才是他真正想拿回去的筹码。”
“那张照片……”纸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尾压住了。
“给出去的只有一半。王蒲臣出事后,他的东西被梅机关抄了。另一半锁在中岛的抽屉里。”陆明辉目光盯着前方路面,“两半对不上号的照片,谁拿着都是废纸。南造云子在仙乐斯跟你面对面坐过,都没起疑心。你担心什么?”
纸鹞吸了一口烟,没有马上接话。手指在烟身上弹了一下。
“钟楼上还有个矮个子。”纸鹞说,“瞄准镜里看了两眼,全程缩在铜钟后头,没露过正脸。”
陆明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又放松。
没露过正脸。
“跑腿的。”陆明辉说。跑退的不像跑腿的,画师不像画师。
纸鹞把烟灰弹出车窗,没再接。
车子驶入夜色。
那三张法币还揣在陆明辉的内衣口袋里,有点硬。
“站长。”纸鹞吐出一口烟,“李士群那边有动静了。林之江挨了打,李士群不仅没出头,反而让佘爱珍去打听诚达公司的背景。他这是想借佘爱珍的手,去探日本人的底。”
“让他探。”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面,“南造云子已经默许了。李士群不把诚达公司搅个底朝天,坂田大佐怎么会露出破绽?”
“那宋清远呢?”
“晾着他。”陆明辉说,“他比我们急。”
次日上午。
极司菲尔路,76号。
陆明辉推开机要处办公室的门。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文件。是中岛信一签发的委任状。
正式任命陆明辉全面接管东南贸易公司,彻查物资流向。
陆明辉把委任状扔在桌面上。
中岛这是在逼他去咬坂田。
他拿起委任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纸鹞那边,该换个落脚点了。
自己的安全屋,也该换了。
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
“明辉君。”中岛副官的声音,急促,“坂田大佐半小时前闯进了梅机关。中岛顾问请您立刻过来。”
“闯?”陆明辉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面上写了个“闯”字。
“带了四个宪兵。”副官顿了一下,“坂田要求中岛顾问交出东南贸易公司的全部账目。他说松井死后,有一批高级物资下落不明,他怀疑被人中途截走了。”
陆明辉把铅笔搁下。
那批鼠疫血清,还是那批特种油墨?
坂田追的到底是哪一条线,决定了接下来谁先死。
“我马上到。”陆明辉挂断电话。
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