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法租界。
天空飘起细雨。
陆明辉看着车窗外。街角,一家挂着“同济大药房”招牌的铺子亮着灯。卢叙章的产业之一。
“停车。”陆明辉开口。
孙耀祖踩下刹车。
“处长?”
“左臂发木。”陆明辉推开车门,“去买点消炎粉。你在车上等。”
孙耀祖看了一眼雨幕,没有跟下去。
陆明辉走进药房。
柜台后,伙计阿炳正在拨算盘。抬头看见陆明辉,手停了。
“先生买什么药?”
“消炎粉。再拿两卷绷带。”陆明辉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玻璃台面上敲了两下。一重一轻。
阿炳转身去药柜拿药。
陆明辉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法币,压在柜台上。法币下面,夹着一张两指宽的纸条。
阿炳拿着药回来,连同法币和纸条一起扫进抽屉。
“先生,找零。”阿炳递过两块大洋。
“不用了。”陆明辉拿起药,“明天的《申报》副刊,我想看个新故事。”
“先生想看什么?”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越快越好。”
阿炳点头。
陆明辉推门走进雨中。
雷峰塔倒。
他和顾云秋约定的最高级别预警。安全屋废弃,联络切断,面临多方绞杀。
宋清远,假钞,坂田,中岛的并案。
水太浑了。
虹口,梅机关。
南造云子站在顾问办公室里。
中岛信一将一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联合办案。”中岛说,“你和陆明辉,共同调查松井与武田的案子。”
南造云子没有看文件。
“课长。”南造云子声音发紧,“陆明辉这是在把特高课当枪使。他想借我的手去查坂田大佐。他自己躲在后面摘果子。”
中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知道。”中岛放下茶杯,“那又怎样?”
南造云子愣住。
“他有能力把水搅浑,说明他有价值。”中岛靠在椅背上,“杉计划泄露,坂田无能,诚达公司的账一塌糊涂。帝国现在需要一个既懂规矩,又能办事的人。陆明辉就是这个人。”
“可是他很危险。”
“危险的狗,只要拴好链子,就是好狗。”中岛看着南造云子,“云子,你是帝国最好的猎犬。可惜,猎犬不会下套。”
南造云子的下颌线绷紧。
“仙乐斯的酒,喝得怎么样?”中岛问。
“他很防备。”
“防备就对了。”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他把顾云秋赶回了满铁。为什么?因为顾云秋触碰了他的底线,或者,他在向你表态。”
中岛走到南造云子面前。
“顾云秋虽然走了,但她随时可能回来。”中岛压低声音,“满铁的人,不会轻易放弃上海的蛋糕。你要趁顾云秋不在的这段时间,彻底把陆明辉拴住。”
中岛在南造云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能不能让他死心塌地为帝国效力,就看这一回了。”中岛收回手,“别总抱着怀疑的目光。”
南造云子立正。
“嗨。”
次日上午。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
顾云秋坐在办公桌前。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申报》。
翻到副刊。
角落里,一行黑体字刺入眼帘。
《白蛇传之雷峰塔倒》。
顾云秋盯着那行字,翻报纸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纸面。
昨晚离开时,他让她切断联系。今天一早,最高级别的预警就登了报。
顾云秋合上报纸。站起身。
走到三楼,调查室主任办公室。
推门进去。
中西功正在看一份关东军的密电。
“中西君。”顾云秋走到桌前,“我要回76号。或者,进梅机关。”
中西功抬起头,摘下眼镜。
“出事了?”
“他发了最高预警。”顾云秋没有隐瞒,“我担心他一个人扛不住。我必须回去。”
中西功拿出绒布,擦拭镜片。
“陆明辉现在接管了东南贸易公司。”中西功语速平缓,“中岛让他和南造云子联合调查松井的案子。特高课和76号已经把东南贸易公司围得水泄不通。你以什么身份回去?”
“满铁专员。”顾云秋说。
中西功戴上眼镜。
“不够。”中西功看着她,“南造云子正愁找不到借口抓你。你现在主动送上门,正中下怀。”
“东南贸易公司有满铁的账。”顾云秋双手撑在桌沿上,“松井死前,满铁有一批战略物资委托他转运。现在松井死了,物资下落不明。满铁有绝对的理由介入调查。”
中西功看着顾云秋。
擦镜片的绒布搁回桌面,叠得整整齐齐。
“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可能也混在那些物资里。”中西功开口。
顾云秋的身体绷直。
“你要查1644,梅机关是绕不过去的坎。”中西功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既然火已经烧了起来,不妨再添一把柴。”
中西功拿起电话,拨号。
几声盲音后,接通。
“梅机关,中岛顾问办公室。”
“我是中西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换了人。
“中西君。”中岛的声音传来,带着客套,“我是中岛信一。”
“中岛顾问。”中西功语气严肃,“松井遇刺的事,我听说了。满铁对此表示严重关切。”
“特高课正在全力缉凶。”中岛回答。
“缉凶是特高课的事。但满铁的物资,不能不明不白地丢了。”中西功直奔主题,“松井手里,压着满铁三批重要物资。现在东南贸易公司被查封,物资停滞。关东军那边,每天都在催。”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中岛顾问。”中西功继续施压,“满铁的业务,不容有失。我要求满铁派专员,正式加入联合调查组。跟进东南贸易公司的账目核查。”
“中西君,这不合规矩。”中岛开口,“办案是特高课的事。”
“查账是满铁的事。”中西功寸步不让,“如果中岛顾问觉得为难,我可以请关东军司令部直接给影佐将军发电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好。”中岛妥协,“满铁可以派人参与查账。但不能干涉特高课的行动。”
“当然。”中西功看了一眼站在桌前的顾云秋,“我派顾云秋小姐全权代表满铁。她之前就在东南贸易公司核对账目,情况最熟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停了片刻。
“可以。”中岛挂断了电话。
中西功放下听筒,看着顾云秋,“中岛答应了。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进梅机关。但记住,你的身份是满铁专员,你的任务是查账。不要让南造云子抓到把柄。”
“明白。”顾云秋站直身体。
“去吧。”中西功坐回椅子上。
下午两点。
虹口,梅机关。
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阴冷。
最后的春寒。
一辆挂着满铁通行证的黑色轿车停在梅机关大门外。
车门推开。
顾云秋走下车。
她没有穿旗袍,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满铁高级专员制服。黑色收腰外套,及膝裙,黑色长筒皮靴。头发盘在脑后,一丝不苟。
胸口别着一枚满铁的徽章。
两名宪兵上前阻拦。
顾云秋拿出证件,冷冷扫了两人一眼。
宪兵看清证件,立刻立正,放行。
顾云秋踩着皮靴,走进梅机关大楼。
二楼,联合调查组临时办公室。
门敞开着。
陆明辉坐在长桌左侧,翻看一份卷宗。
南造云子坐在右侧,手里拿着几张现场照片。
两人正在核对松井案的细节。
走廊里传来清脆的皮靴声。
节奏稳定,步幅一致。
陆明辉翻卷宗的手停住了。
南造云子抬起头,看向门口。
顾云秋走到门前,停下。
目光越过南造云子,落在陆明辉脸上。
陆明辉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
两人对视。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顾小姐。”南造云子站起身,脸色阴沉,“这里是特高课的办案重地。你来做什么?”
顾云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南造云子。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满铁上海办事处,特别委任状。”顾云秋声音清冷,“奉中西主任之命,代表满铁,正式加入联合调查组。全权负责东南贸易公司账目核查。”
南造云子盯着桌上的文件。
中岛的签字,鲜红的印章。
顾云秋拉开长桌顶端的椅子。主位。
坐下。
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两位。”顾云秋看着他们,“从现在起,东南贸易公司的每一笔账,都要过我的手。我们,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