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居酒屋外,夜风卷着残叶刮过街道。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副驾驶。酒气混着炭火的味道在逼仄的车厢里散开。
顾云秋没有转头,踩下离合,挂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干道。
“去哪?”她问。
“愚园路,弄堂口的茶室。”陆明辉降下半截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酒气。“中岛还在怀疑你。”
顾云秋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抖,车速没减。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他今天在酒桌上试探我。我告诉他,疑人照用,用完再杀。只要你能咬人,就能活。”
“咬谁?”
“近期你需要立个大功,证明你的价值。”陆明辉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我会给你创造机会。这段时间,你只带耳朵,不带嘴。”
顾云秋没有接话,踩下油门。
愚园路。
弄堂深处的一间茶室。门面不起眼,挂着打烊的木牌。
陆明辉推门走进去。
二楼雅座,丁墨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坐在茶海前。水烧开了,顶着壶盖发出噗噗的声响。
作为76号的正主任,丁墨村这半年过得憋屈。李士群大权独揽,他这个正主任成了一个挂名的泥菩萨。
陆明辉拉开椅子坐下,左臂的石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处长深夜造访,稀客。”丁墨村提起水壶,冲洗茶具。
“丁主任,长话短说。”陆明辉没有接茶杯,“我要搞李士群。”
丁墨村倒茶的手停了。滚水溢出杯沿,流进茶盘的滤网里。
他放下水壶,抬眼看着陆明辉。
“陆老弟喝多了。”
“我没喝多。中岛课长要推行中储券,需要准备金。小野君的宪兵队明天一早就会全城抓人抄家。”陆明辉右手敲了敲桌面,“这笔钱,我打算从李士群的口袋里掏。”
丁墨村靠回椅背,眼神变了。
“李士群这两年在上海滩捞得盆满钵满,他手底下那些大队长、行动队长,个个富得流油。”陆明辉盯着丁墨村,“我需要一份名单。哪些人最肥,哪些人最听李士群的话。”
茶室里安静下来。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
“你拿宪兵队的刀,去砍李士群的根。”丁墨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李士群要是反扑,这口锅谁背?”
“我背。”陆明辉语气平稳,“不仅我背,我还要送丁主任一份大礼。”
丁墨村没喝茶,看着他。
“卢叙章、万默林、胡珏闻,这三块最硬的骨头我已经啃下来了。上海帮派和商会的统合,到了收尾阶段。”陆明辉身子前倾,“明早我会向中岛课长提议,把后续的统合任务,移交给丁主任。”
丁墨村的眼睛眯了起来。
统合任务是杉计划的外围核心。谁掌握了这个,谁就掌握了上海滩的物资调度大权。李士群做梦都想拿到手。
“你把这天大的功劳让给我?”丁墨村放下茶杯。
“我只要钱,只要交差。”陆明辉站起身,“丁主任拿回76号的实权,我完成中岛课长的任务。谁也不欠谁。”
丁墨村沉默片刻。
他拉开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起了毛边,翻过不止一遍。
丁墨村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扫了两眼,又合上。他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信笺纸,对着笔记本上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快速划动。
两分钟后,丁墨村把纸推到桌子对面。
陆明辉拿起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十几个名字。吴四宝的结拜兄弟、林之江的副手、警卫大队的中队长,全在上面。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了私宅地址和大概的家底。
“丁主任果然有心。”陆明辉把纸折叠,塞进风衣内袋。
“当了半年泥菩萨,总不能连庙里的老鼠都不认识。”丁墨村站起身,“陆老弟,这把火点起来,就灭不掉了。”
“不听话的狗,最后只能摆上桌。”陆明辉转身往外走。
次日上午。
梅机关,课长办公室。
中岛信一翻看着陆明辉递上来的名单。阳光穿过玻璃窗,打在纸面上。
中岛的眉头慢慢皱紧。
“林之江的副队长,吴四宝的堂弟,第三行动队队长……”中岛抬起头,把名单拍在桌面上,“明辉,这上面全是李士群的心腹。你这是奔着弄死他去的。”
陆明辉站在办公桌前,左臂挂着石膏,身姿笔挺。
“课长,他们已经不听话了。”陆明辉语气没有起伏,“宰他们,一能筹集准备金,二能杀鸡儆猴。”
“你做得太过了。”中岛盯着他,“李士群毕竟是76号的副主任,你把他的底抄干了,他会跟你拼命。”
“他不敢。”陆明辉迎着中岛的目光,“因为抄家的是宪兵队,是小野君。李士群再横,也不敢跟皇军动枪。”
中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桌面。
“还有一件事。”陆明辉继续说道,“上海帮派和商会的统合,我已经打通了关节。后续的收尾和日常调度,我打算移交给丁墨村。”
中岛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移交?”中岛审视着陆明辉,“你啃下了最硬的三块骨头,现在到了摘果子的时候,你选择退缩?把功劳拱手让人?”
“我找丁墨村拿了这份名单。作为交换,我把统合任务交给他。”陆明辉坦然交代了交易,“丁墨村需要实权压制李士群,我需要名单。”
“你就不怕丁墨村做大?”
“丁墨村做大,李士群就会受制。76号内部互相制衡,课长才能更好地驾驭他们。”陆明辉微微低头。
中岛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陆明辉面前。
“明辉,你费了这么大心血,连命都差点搭上。现在把功劳让出去,你图什么?”
陆明辉抬起头,看着中岛的眼睛。
“课长,我想回东京。”陆明辉的声音低了半分,“这身衣服穿久了,沉。”
他停了一拍。
“战争早一天结束,我就能早一天回去。”
中岛看着陆明辉。
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身侧,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搓了一下,停住。
看了很久。
良久,中岛拍了拍陆明辉的右肩。
“你的忠诚,我看到了。”中岛转身走回桌后,拿起那份名单,“名单我批了。让小野动手。统合任务,也按你说的,交给丁墨村。”
“多谢课长。”陆明辉转身走向门口。
“明辉。”中岛叫住他。
陆明辉停步,回头。
“顾云秋不适合再留在这个位置。”中岛语气平淡,“从今天起,她只负责开车。不再接触任何机密文件。”
陆明辉没有表现出意外,点了点头。
“明白。”
门关上。
陆明辉离开后,中岛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进来吧。”
办公室侧面的休息室门推开。
木屐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先是一柄折扇的扇骨探出门框,然后是一只手,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
南造云子走出来。
深色和服裹着窄腰,长发盘起,露出白皙的后颈。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将折扇搁在桌面上。
“都听到了?”中岛问。
“听到了。”南造云子的声音不高,尾音往下坠,带着一截化不开的慵懒,“退让不居功,借力打力。他的手段比在东京时更老辣了。”
“你觉得他有问题吗?”中岛直入主题。
南造云子拿起桌上的香烟盒,也是老刀牌。
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在她面前散开。
“根据特高课这几年的调查,陆明辉的履历干干净净。”南造云子吐出一口烟圈,“如果他有问题,那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是一枚沉睡的死间,近期才被唤醒。”
中岛皱眉。
“没有证据。”南造云子弹了弹烟灰,“他刚才那番剖白,连我都差点信了。他对帝国的情感,装是装不出来的。”
“但他身边的顾云秋有问题。”中岛拿起桌上的顾云秋的档案,“满铁的特务,心脏偏右躲过暗杀。太巧了。”
“既然顾云秋不可信,那就把她踢出核心圈。”南造云子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我需要一个人接替顾云秋的位置。”中岛看着南造云子,“一个能贴身跟着陆明辉,看透他每一个举动的人。”
南造云子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折扇上,停了两秒,移开。她拿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击。
“你们曾经是恋人。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中岛语气严肃,“你从幕后走到台前,担任他的机要秘书。盯死他。同时,留意那个顾云秋。”
南造云子站起身。
“如果可以,我不想如此。”她微微欠身。
手里的折扇合拢,拇指沿着扇骨的竹节一节一节摸下去,摸到末端,停了。
“明辉是我的同窗、好友,你是我带出来的。”中岛凝视着南造云子,顿了一拍,“但你首先是位军人。”
梅机关大楼外。
陆明辉拉开福特轿车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顾云秋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里的陆明辉。
“从今天起,你只是我的专职司机。”陆明辉看着窗外,“不用再跟我进办公楼,不用再整理文件。”
顾云秋的手在方向盘上握紧。
“谁接替我?”
陆明辉收回目光,看着前排座椅的靠背。
“不知道。”
顾云秋没再说话。后视镜里,她的目光从陆明辉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前方,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梅机关大楼的台阶上走下一个女人。
她换下了和服,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女士西装。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福特轿车。
顾云秋看着那个走近的女人,眼神冷了下来。
南造云子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进来之后,她顺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对着上面的小镜子理了理鬓角,又翻上去。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头,看向后座的陆明辉。
“明辉君。”南造云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好久不见。以后,请多关照。”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左臂的石膏有些沉。他看着南造云子的脸。
“云子。”陆明辉语气平静,“上海的雨多,出门记得带伞。”
三个人,三个座位。没有人再说话。
顾云秋踩下离合,挂档。挂档的时候,手指在档杆上多停了一息,才松开。
福特轿车驶出梅机关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