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颐和路,周公馆。
雨下了一夜,早晨的空气透着阴冷。
李士群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盖在杯沿上磕出轻微的脆响。他没喝,眼睛盯着二楼的楼梯口。
脚步声响起。周佛海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长衫,手里转着两枚核桃,慢步走下楼梯。
李士群立刻站起身,放下茶杯,腰弯下去。“周先生。”
“坐。”周佛海走到主位坐下,核桃在手里盘得不紧不慢,“这么急着赶来南京,上海那边有眉目了?”
李士群从风衣内袋里掏出那张折叠的存单,双手递过去。“先生,幸不辱命。五十箱盘尼西林,有下落了。”
周佛海盘核桃的手停住。他接过存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字。目光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备用仓库”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
“五十箱。”周佛海声音没有起伏,“陆明辉和中岛信一的胃口,真是不小。”
“先生明鉴。”李士群身子前倾,语气里压着兴奋,“这批货根本没有走明面的账。我昨天带人突击了立泰银行,亲眼看到这份存单被万默林锁在保险柜里。地下二层更是防卫森严,特高课的武田亲自带人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周佛海把存单搁在茶几上。“门没开,你怎么确定货在里面?”
“我闻到了味道。”李士群压低声音,“地下二层的铁门缝隙里,有极重的油墨味。里面还有机器运转的轰鸣声。陆明辉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周佛海手里的两枚核桃猛地撞在一起。咔哒。声音很响。
他盯着李士群。眼神变了。
油墨味。机器轰鸣。特高课重兵把守。
周佛海手里的核桃不转了。拇指抵在核桃的纹路上,指甲陷进去。
杉计划的核心,不是中储券。
印假钞。
李士群这个蠢货,带着特调委的人去砸日本人的印钞厂。
周佛海的衬衫后背贴上了皮肤。他看着桌上那张存单。
假账。诱饵。
有人在借李士群的刀,试探日本人的底线。或者,干脆就是借日本人的刀,杀李士群。
“你进去看过了?”周佛海声音发沉。
“没有。”李士群没察觉到异样,“武田拿枪堵着门。我顾全大局,没有硬闯,立刻带着证据来向先生汇报。只要您一道手令,我马上回上海,把这五十箱货给您提出来。”
周佛海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攥紧了,指关节泛白。
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安静。
管家走过去接起,听了两句,捂住话筒。“先生,上海长途。梅机关中岛顾问。”
周佛海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接过话筒。“中岛先生,我是周佛海。”
电话那头,中岛信一的声音冷得刺骨。“周副院长。特调委的李主任,现在在你那里吧。”
“在。”周佛海回答。
“他擅闯帝国军事禁区,刺探最高机密。”中岛信一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这是死罪。”
周佛海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满脸期待的李士群。“中岛顾问息怒。李主任也是求功心切,被假情报误导了。他并没有进入禁区。”
“他闻到了不该闻的味道。”中岛信一打断他,“周副院长,杉计划不容任何差池。这个人,不能回上海了。你处理,还是我打电话请影佐少将处理?”
周佛海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明白。中岛顾问放心,这绝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挂断电话。周佛海走回沙发前。
李士群站起来。“先生,中岛怎么说?他是不是服软了?”
周佛海看着他,叹了口气。“士群啊,你聪明一世,怎么就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李士群愣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来人。”周佛海提高音量。
门外冲进来四名荷枪实弹的警卫,枪口直接对准了李士群。
李士群脸色大变。他往后退了一步,肩胛骨撞在沙发扶手上。“先生!我可是带着证据来的!五十箱盘尼西林啊!”
“盘尼西林?”周佛海拿起桌上的存单,当着李士群的面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你查的不是走私货,是日本军部的印钞厂。你把天捅破了,还要拉着我一起死。”
李士群的瞳孔骤缩。
印钞厂。油墨味。机器轰鸣。
他的手指抽搐着去够腰间——空的。枪在进门时交给了门房。这是周公馆的规矩。从前他觉得这规矩是面子,现在才知道是棺材板。
陆明辉的那个局,根本不是为了保什么盘尼西林。那是一条绝户计。故意做了一张假存单,引他去撞这道死门。
“陆明辉……”李士群咬着牙,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双腿撑了两下,没撑住,跌坐在沙发上。
“下他的枪,关进地下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探视。”周佛海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核桃留在了茶几上。两枚并排,一动不动。
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
机要处办公室。陆明辉坐在桌后,左臂的吊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一圈轻薄的绷带。他正在用右手翻阅一份物资调度清单。
顾云秋推门走进来,反手关严。“太湖那边来消息了。得手了。”
陆明辉放下清单。“武田呢?”
“活下来了。”顾云秋走到桌前,“根据你的情报,纸鹞带人在芦苇荡设伏。武田押运的两艘货船全部沉底。假钞一箱没留,全沉进了太湖烂泥里。”
陆明辉靠向椅背。“武田活着回来,南造云子就有事做了。”
“还有一件事。”顾云秋拿出一份电报抄件,“南京内线传回的消息。李士群被周佛海软禁了。特调委群龙无首,丁墨村已经开始派人接手特调委的摊子。”
陆明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窗外有乌鸦飞过,叫了两声,落在对面楼的烟囱上。
“中岛信一那边怎么交代?”顾云秋问,“假钞被劫,他肯定会暴怒。”
“暴怒是肯定的。”陆明辉放下茶杯,“但示警的人是我。在他眼里,我保住了印钞厂的秘密。太湖的事,防区归驻屯军管。”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陆明辉接起。“陆处长,课长请您去一趟虹口。”南造云子副官的声音。
“知道了。”陆明辉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外套。
“南造云子这时候找你,肯定跟武田有关。”顾云秋看着他。
“兵来将挡。”陆明辉穿上外套。
虹口,特高课。
课长办公室的门敞着。陆明辉走进去。
血腥味和药水味混在一起,很浓。武田坐在椅子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水渗出表面。他脸色惨白,低着头。
南造云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
“明辉君。”目光落在陆明辉的左臂上,“伤好些了吗?”
“劳云子课长挂心,死不了。”陆明辉走到沙发前坐下。
南造云子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报告,扔在陆明辉面前的茶几上。“昨晚,太湖水路。武田押运的一批帝国绝密物资,被伏击。全军覆没。”
陆明辉看了一眼报告封皮。“需要机要处协查?”
“不需要协查。”南造云子盯着陆明辉的眼睛,“武田带回了一个线索。”
她没有坐下,绕到茶几前方,背靠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叉。这个姿态把陆明辉堵在了沙发里。
“说。”南造云子看向武田。
武田抬起头,咬着牙开口:“伏击我们的,不是普通的游击队。战术配合极高。其中有一个枪手,躲在芦苇荡里,专门狙杀机枪手。”
武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他用的枪,是柯尔特M1911。弹无虚发。”
陆明辉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裤缝。
“柯尔特。”陆明辉语气平淡,“美式装备,军统的标配。这有什么奇怪的?”
南造云子没有接话。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枚变形的弹头。
“这是从武田防弹衣里取出来的。”她把证物袋扔到陆明辉膝盖上——不是茶几上,是膝盖上。“和霞飞支路那晚的弹壳,同一口径。”
弹头隔着玻璃袋硌在大腿骨上,沉甸甸的。
陆明辉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开。他抬头看着南造云子。
“两次都是柯尔特。两次都是一枪毙命。”南造云子俯下身,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陆明辉框在中间。距离近到能看清她眼睫上残留的妆粉。“明辉君,上海滩枪法这么好的人,你觉得有几个?”
陆明辉没有后仰,也没有避让。
“多得很。”他迎着她的目光,“不过能让云子课长折了七个人又折两条船的,确实不多。”
南造云子的眼角跳了一下。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
“军统上海站最近换了个代理站长。”南造云子声音转冷,“代号纸鸢。行踪诡秘,手段狠辣。”
陆明辉站起身,把证物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茶几。放得很轻。
“云子课长如果想抓纸鸢,机要处全力配合。”他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如果只是想拿几颗子弹来试探我,那大可不必。中岛顾问那边还有一份物资报表等着我签字。失陪。”
转身走向门口。
“明辉君。”
陆明辉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立泰银行地下二层的秘密,李士群知道了,周佛海知道了。现在军统也知道了。”南造云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太湖那批货,他们不是为了抢,是为了毁。”
停了一拍。
“如果是为了狙杀枪手,为什么不用步枪,而用柯尔特?”
陆明辉没有回头。
“欲盖弥彰。”
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风衣下摆。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后背上,一直到拐角。
陆明辉走进轿车,顾云秋发动引擎。
“她动真格了。”顾云秋看着后视镜。
“她从来就没停过。”陆明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左臂搁在腿上,隐隐发胀。
“接下来怎么做?”
陆明辉睁开眼。左手试着攥了一下,三根手指弯曲,另外两根纹丝不动。
“假钞的源头还在立泰银行。毁了一批,中岛还会印第二批。”陆明辉声音极低。
顾云秋等着下文。
“印版是手刻的。刻版的画师姓甚名谁?”陆明辉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必须找到画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