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在走向修复所的路上，经过了铁锈酒馆门口的悬赏板。

　　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

　　悬赏板上今天新增了一条紧急通告：“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堡垒区外围五公里范围内变异兽活动频率上升百分之四十，原因不明。建议所有C级以下猎人暂停外围区搜刮任务，B级以上猎人保持战备状态。”

　　秦夜看了一眼通告的日期。

　　就在昨天。

　　悬赏板前不只他一个人。

　　一个穿着褪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站在通告旁边，孩子的脸埋在她肩窝里。

　　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行“变异兽活动频率上升百分之四十”的红字，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酒馆墙根底下多了一排空的净水桶，排得整整齐齐。

　　旁边蹲着两个穿灰布衣的老人，低声商量着什么，其中一个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配给券。

　　秦夜看了她们一眼。

　　普通人。

　　没有精神力，没有枪娘，没有任何对抗变异兽的能力。

　　她们能做的只有囤水、等消息、祈祷安全警告里的“原因不明”不会变成“情况恶化”。

　　十五在精神链接里给出了一个判断：“这个时间点和信号发射器被从沉默区带回来做研究的时间吻合。即使没有泄漏，研究过程本身产生的微弱频率波动，就足以在周边区域引发变异兽的异常行为。”

　　信号发射器的威胁不是“未来可能发生”的。

　　它已经在影响堡垒区了。

　　在核心区领取修复所门禁权限的时候，陈薇低声提了一句。

　　“顾衡上周向评定委员会提交了一份补充意见——‘建议将特别行动许可持有者的首次精神力状态复检时间从三个月后提前至一个月内’。理由是‘考虑到持有者的精神力增长速度异常，三个月的间隔可能导致数据失真’。”

　　她看了秦夜一眼。

　　“评定委员会还没有批复，但大概率会批。”

　　一个月的窗口期。

　　一个月后的复检将再次扫描他的精神力核心，如果到时候他的链接状态或精神力数据出现了任何顾衡预期之外的变化，调查就会重新启动。

　　修复所的大门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

　　没有标识，只有一个扫描验证器。

　　秦夜把B级标牌贴上去。

　　嗡。

　　绿灯亮了。

　　门没有立刻打开。

　　十五从CAR-15中化出人形态，站在他的右侧。

　　银白色的长发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小十四从M14中化出人形态，站在他的左侧。

　　金红色短发微微翘着，琥珀色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在笑。

　　零下以人形态出现在三步之外。

　　深蓝色的长发垂在身后，深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那扇门。

　　十五转过头看秦夜。

　　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走廊灯光的白色光斑。

　　“你做到了。”

　　语气和她在他拿到D级标牌时说“第一步”一样：期待。

　　但这次满了一个层级。

　　满到她的嗓音在最后一个字的尾部颤了零点几秒。

　　小十四抬起手。

　　一根手指勾住了秦夜的袖口。

　　力度不大，但很确定。

　　零下站在三步外。

　　她的嘴唇在立领后面动了一下。

　　声音轻到只有精神链接才能传递。

　　“......谢谢。”

　　这是零下觉醒以来第一次说出一个带有明确情感色彩的词。

　　秦夜把手按在合金门上。

　　金属冰凉。

　　掌心是热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B级标牌，又感受了一下胸口，弹壳吊坠和那张写着秦柒名字的纸挨在一起，隔着衣料传来两种不同的温度。

　　B级不是终点。

　　是另一扇门的钥匙。

　　修复所的合金门在他面前。

　　秦夜伸手推开了它。

　　门后面不是秦夜预想中的样子。

　　他以为会看到一间实验室，仪器、操作台、穿白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

　　但推开合金门之后，他的脚步停了。

　　穹顶。

　　极高的穹顶，至少十五米，弧形的天花板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纹路。

　　那些纹路和禁区深层墙壁上的、沉默区设施入口上的属于同一种图案。

　　他已经见过太多次了，但规模和精密度完全不同。

　　纹路中流动着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穹顶上形成了一种类似星图的视觉效果。

　　更像教堂。

　　大厅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凹陷平台，直径大约六米，平台内壁刻满了比墙壁上更精密的纹路、

　　如果十五的掌心纹路是电路板，那么这个平台上的纹路就是超级计算机的主板。

　　平台中央放置着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容器内没有任何东西，但容器壁上残留着某种能量的痕迹。

　　以前这里面装过什么。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嵌入墙壁的凹槽。

　　秦夜数了一遍。

　　三十六个。

　　每个凹槽的大小刚好能放入一枚枪芯。

　　其中大部分是空的，但有七个凹槽里放着暗淡的、没有光泽的金属块。

　　枪芯。

　　死亡的，或者正在死亡的枪芯。

　　它们偶尔闪一下极其微弱的光，频率不规则，像快要停止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十五站在他身旁。

　　她的呼吸停了整整一秒。

　　秦夜从未见她的呼吸停过这么久。

　　精神链接里，十五的冰面不再流动了。

　　小十四站在秦夜左侧，琥珀色的眼睛扫过那些凹槽里的暗淡枪芯，她的嘴角那个天然的上翘弧度收了回去。

　　零下在三步外停住了。

　　深蓝色的眼睛看着穹顶上的纹路，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一个声音从大厅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新来的B级？”

　　声音很干，像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皮，带着一种不耐烦但不具攻击性的懒散。

　　从圆形平台后面的一扇小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工作服。

　　工作服的胸口位置缝着一块布质标牌，标牌上的字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秦夜辨认出了三个字：修复员。

　　他的右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

　　剩下的三根手指指尖上有常年接触金属留下的黑色沉着。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

　　不是十五那种银灰，而是一种像旧照片一样褪了色的灰。

　　但灰色底下的目光比秦夜见过的大多数猎人都要锐利。

　　他看了一眼秦夜，又看了一眼秦夜身旁的十五。

　　目光在十五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秦夜身上长了三倍。

　　“CAR-15。”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个旧账本上的条目。

　　“旧世界中期产物，美制，觉醒等级中阶，你是从哪个禁区把她挖出来的？”

　　他认得十五的型号。

　　不是通过扫描设备，是通过肉眼。

　　“苏旧年。”他介绍自己用了两个字加一个姓，没有头衔，“你要修枪芯？”

　　秦夜点头。

　　“这个设施里还剩七枚，全是重度损伤。”

　　苏旧年用那只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拍了拍圆形平台的边沿，“以前的B级来了看一眼就走，精神力不够，修不了。”

　　“修复的原理呢？”

　　“简单。”

　　苏旧年走到平台中央，“把碎裂的枪芯放进容器里，平台纹路引导能量注入，帮助人格碎片重组。过程需要持续注入精神力，不需要快，但需要稳。”

　　“谁来注入？”

　　“以前是这个设施自带的能量系统。”

　　苏旧年指了指穹顶，那些流动着微弱蓝白光芒的纹路，“但异变之后，能量系统基本报废了，只剩下不到百分之五的残余功率，现在全靠人工注入。”

　　他看了秦夜一眼。

　　“一般的B级猎人，精神力只够修复一枚轻度损伤的枪芯。修复过程四到六个小时，期间不能中断。中度损伤需要两名B级轮流注入，周期一到两天。重度损伤......”

　　他指了指墙壁凹槽里那七枚暗淡的枪芯。

　　他没有说下去。

　　“她们还能等多久？”秦夜问。

　　苏旧年的表情变了一下。

　　变化很小，但秦夜捕捉到了。

　　“最乐观的估计，三到四个月。”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之后人格碎片彻底湮灭，枪芯变成一块死金属。”

　　秦夜看着那七枚沉默的枪芯。

　　三到四个月。

　　他在两个月内从E级走到了B级，但修复七枚重度损伤的枪芯——

　　十五开口了。

　　她从进入大厅后一直保持的凝滞中出来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音阶。

　　“这个设施的原始能量系统，不是外接的，对吗？它是从地面以下的某个更深的层级接入的。”

　　苏旧年转过头看她。

　　他看十五的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辨认型号”的目光，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个枪娘到底“记得”多少。

　　“你怎么知道？”

　　十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走到了圆形平台的边缘。

　　伸出手。

　　掌心朝下，悬在平台表面大约五厘米的位置。

　　银色的掌心纹路在平台纹路的上方亮了起来。

　　两组纹路在不接触的情况下产生了共鸣。

　　平台上原本已经极其微弱的蓝白色光芒，在十五的掌心接近时，骤然亮了三倍。

　　整个穹顶的纹路都在那一刻亮了。

　　蓝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照亮了大厅里每一个角落、每一枚凹槽里沉睡的枪芯。

　　有两枚枪芯在光芒中微微颤了一下。

　　苏旧年的灰色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声音里的懒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秦夜从这个老人身上从未预期到的锐利。

　　“你的核心频率，和这个平台的运行频率完全同源。”

　　他盯着十五的掌心，灰色的瞳孔里映着蓝白色的光。

　　“你不是普通的觉醒体。”

　　他说了一句让秦夜心跳漏了一拍的话。

　　“你是这里出去的。”

　　十五收回了手。

　　穹顶的光芒随着她手掌的收回而迅速回落，重新变成了那种微弱的、勉强维持的蓝白色脉动。

　　她的银灰色眼睛和苏旧年的灰色眼睛对视了三秒。

　　“我不记得了。”她说。

　　和之前回答秦夜时一样的话。

　　但秦夜通过精神链接感觉到，这一次她说“不记得”的时候，冰面底下的水流比任何时候都急。

　　她在拼命地想要记起什么。

　　苏旧年看了她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了秦夜身上。

　　苏旧年的目光在秦夜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回十五，然后是平台上还在微弱脉动的纹路。

　　“你的适配率数据，审议的时候出了乱码。”苏旧年忽然说。

　　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回应的事实。

　　秦夜微微一怔。

　　这个信息他没有对外公开过，只有评定委员会的几个人知道。

　　“我看过存档。”苏旧年说，“以前在原点实验室的时候，旧设备遇到过三次乱码。都不是因为数值太高，是因为被测试对象的精神力核心结构和设备预设的‘人类标准模型’不匹配。”

　　十五的冰面动了。

　　“我之前的分析基本正确。”她在精神链接里说。

　　秦夜没有接话。

　　他看了十五一眼，十五的银灰色眼睛没有看他，而是盯着自己刚才触碰过的平台。

　　苏旧年似乎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他把那只残缺的手收回了工作服口袋里。

　　“三条精神链接。”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确认。

　　“审议的数据我看过了，你打算修枪芯？”

　　“打算。”

　　“那就明天一早来。”

　　苏旧年转身走向那扇小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在这里守了十五年。来过的B级猎人不少，看一眼就走的更多，你是第一个问‘她们还能等多久’的。”

　　小门合上了。

　　秦夜站在大厅中央，身边是十五、小十四和零下。

　　头顶是微弱的蓝白色星图。

　　四周是三十六个凹槽，七枚正在慢慢死去的枪芯。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推开合金门时金属的凉意。

　　走出修复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核心区通往外围区的通道上，赵奎靠在一根水泥柱子旁边等他。

　　他的脸在路灯的阴影里只露出半边，嘴角那条苦涩的肌肉纹路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

　　“恭喜。”赵奎说。

　　语气不像恭喜。

　　“有事？”

　　“陈薇让我带个消息，评定委员会今天下午批复了顾衡那份补充意见。”

　　赵奎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月，从今天开始算。”

　　秦夜的脚步没有停。

　　今早陈薇说“大概率会批”。

　　果然。

　　一个月。

　　修复枪芯不是“慢慢来”的事情。

　　是拉着时间线跑。

　　秦夜走进外围区昏暗的通道。

　　路灯又坏了一盏。

　　远处铁锈酒馆的方向传来模糊的人声和金属碰撞声，和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走进那扇帆布门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他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