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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落日森林

  天斗城的冬天冷得很干脆。钟凌霄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厚重的雾。他把包袱拽了拽里面是干粮和水壶,还有一盒他从厨房偷出来的火折子和一小包打火石。

  风从城门方向灌过来打在脸上时他用胳膊挡住了眼睛。沿小巷往城门走的时候经过王家杂货铺,铺子还没开门,门口的招牌上结了一层霜。绕出巷口之后是大街大街上的青石路面被冻得裂了口子,缝隙里能看到昨夜的雪还没化干净。

  出城过程意外的顺利。天斗城早上的城门一早就开了。进出城的商贩和百姓络绎不绝,有拉着板车进城卖柴火的、有几辆载着布匹准备去城西集市的货运马车、还有一个走路的商贩背着一整捆干草药。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七岁小孩混在人群里。

  守城士兵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大概以为这孩子是哪个进城赶集的农家的,大人走在前面。

  钟凌霄低着头快步走过了城门洞。

  出了城是一条笔直的官道。路面没有城里的青石板,是修得平整的硬土路,冬天冻得瓷实,踩上去不会有泥。

  钟凌霄一脚一脚地走下去,大约一个时辰后,人烟渐渐稀了。路两旁从农田变成了荒地再变成杂树林。

  每隔几百步能看到一棵被霜打得枯黄的老柳树,枝条颓败地垂在路边。树冠顶上是灰蓝的天,太阳出来了但温度几乎是完全没有在变化的。

  钟凌霄的小腿走得发酸,膝盖开始小幅发僵。但他没有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拿到魂环,带上那个黄色的光环回来,让爷爷看一看。

  终于在第三天,来到了落日森林入口,脚底下踩的不再是硬土是松针和落叶的混合物。头顶的树冠开始遮蔽他的视线,呼吸的空气变得比官道上湿润了许多,空气里的土腥味也变浓了。

  抬起头只能看到被天光切碎了零碎光斑的深绿色和灰褐色。他站在落日森林边缘,在一棵需要两个人合抱的古松前。

  父亲笔记对落日森林只写了一句天斗城东北百余里,外围多百年魂兽,偶见千年。慎入。钟凌霄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读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森林。

  落日森林和猎魂森林截然不同。猎魂森林的大树之间有帝国定期修整的小路不能说多宽,但至少可以让人知道自己在往什么方向走。

  落日森林没有路。脚底的落叶踩下去能没过小腿。树和树之间没有分界线,只有乱七八糟的灌木和枯倒的大树干。

  你只能根据偶尔能看到的阳光来判断自己走了多远以及怎么才能找到回去的方向。

  钟凌霄进入半个时辰后发现了第一个不对劲的信号。他放在怀里的父亲笔记上写明外围应该有风尾鸡、疾风兔之类的低阶魂兽但他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连一只兔子都没看到。

  四周的树忽高忽低,阳光在头顶移得很慢。除了偶尔的风穿过树冠和一种像是昆虫低频振翅、森林真的非常安静。他还太年轻,以为没有遇到魂兽是运气好。实际上正相反。

  森林边缘没有小型魂兽这种事要是有个像样的老师在他身边肯定会让他立刻掉头重新回到官道上。

  因为这意味着附近存在某种让低级魂兽本能避开的东西。但钟凌霄不知道。他是进了森林一个时辰之后才后知后觉背后发凉发现不对的。

  那时天已经开始暗了。不是天黑了是树冠太密,下午之前就挡住了大部分的天光。

  最初他只是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了看,重重暗青色的树影在暗处毫无区别。

  又往前走了一段。那个脚步声没有跟上来。他觉得可能是风吹断的枯枝掉在地上了,或者一种比较大意的小动物野兔之类踩了一脚枯叶自己吓跑了。

  灌木丛开始晃动,不是风吹的。灌木从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动作很轻很坚定。钟凌霄停住脚步。

  右手掌心荡魂钟已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出来。黑色的小钟悬浮在掌心上空,无声地转了一圈然后在没有任何外力下便自己开始了低频嗡鸣。

  那是钟凌霄的武魂发出的警示频率。灌木丛忽然分开。一头他从未亲眼见过、但父亲笔记上画过好几张草图的东西走了出来。

  通体墨绿色毛皮,夹杂暗色斑纹,四肢修长,尾巴低垂几乎贴到地面。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微光。呼出的气息在钟凌霄能看见的距离之外。

  但它整个身子蹲低的姿势是猎食者不是防御,是随时准备扑上来的进攻前蓄力。

  幽冥狼,父亲笔记上有它的信息幽冥狼,狼类魂兽,成年体三百到六百年修为,群居。

  下面单独一行红笔加了小字注释单只不可怕,但狼一般不是单独行动,钟凌霄握着腰间小刀的手瞬间湿了。

  那头幽冥狼盯着他看了大约一个呼吸的间隙。然后它压下身体,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咆哮那个声音不大,但穿透性极强。

  钟凌霄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牙根和掌骨同步发麻。他把全部魂力推进了荡魂钟嗡!钟声在森林中炸开。

  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从钟凌霄手心扩散出去那是他还没有魂环时能打出的极限精神冲击。

  幽冥狼的身体僵了一瞬。四百年的修为让它只是甩了甩头,前爪往地上一按,就扑了过来。

  钟凌霄往旁边翻滚躲过第一下。他的肩膀撞到树根上,闷响了一声。他爬起来的时候左脸的皮被低矮的枝杈划了一道浅浅的口。

  幽冥狼的第二次扑击已经启动了他把钟声的频率推到更高,换成了更急促的连续两下短钟。

  幽冥狼第二次被震住但仅仅是迫使它从正前方改成了从侧方冲过来。

  钟凌霄拔刀,这把刀是厨房削干粮的小尖刀,刀刃最短只有一指宽。他的手一直在抖,但握着刀的那个姿势是之前上体能课时在木桩阵上反复摔打出来的稳定性。

  幽冥狼开始绕着他转圈。它不出声了,它在等。

  第三道钟声。这次钟凌霄用尽全力。他在落日森林潮湿寒冷的空气里放出了迄今为止最沉的荡魂音。幽冥狼被震得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嘶哑的恼怒低吼。

  钟凌霄趁机转身就跑,忍着头疼。

  他往外跑,不是往森林里,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简直就是在送死。

  那本笔记告诉他魂兽有四百年的、六百年的、牙齿的咬合角度和前肢的爆发力区间。

  但笔记没告诉他被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追着跑的时候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种恐惧是数据写不进去的。幽冥狼追上来。和它一起追的还有两个从侧翼的树影中无声无息冒出来的奔跑的影子。三只。钟凌霄回头看的那一瞬间心脏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树枝抽在脸上划了两道口子。荆棘条把他的左裤腿从膝盖的位置钩裂到小腿。一只不认识的小型魂兽从他脚边窜过。他完全没看到是什么。

  他只听见背后三头狼越跑越近。呼吸声、低吼声、爪子踩断落叶和枯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粗糙的骨头然后贴着地面放大了很多倍。

  前面出现一块巨石。石头斜着靠在两棵枯树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夹角。钟凌霄用最后的力气冲进那个夹角,把自己整个人嵌进石头缝和枯树之间的空隙。

  那个空隙刚刚好够一个七岁小孩蜷进去头顶几乎碰到石壁、膝盖顶在树皮上。幽冥狼冲过来,头撞在石缝外面,爪子伸进来只差一寸没碰到他的脸。

  它在外面愤怒地刨石头低吼、刨、然后踏着步子绕圈重来。另外两只在外围交错踱步。

  钟凌霄挤在那个气味很难闻、但此刻天下最安全的狭窄空间里,一直抖到牙龈发酸。

  他跑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张图来的时候在林缘看到的太阳方位。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了,树冠之上的天光已经从橘黄转成一种暗沉的灰橘色。

  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膜里被放大,和踩着碎叶的脚步声混成同一种单调的节拍。

  后面三头狼的蹄音始终保持在一定距离内,它们的呼吸声彼此交错,像某种经过协调的合奏四足、四足、四足。节奏没有乱过。

  钟凌霄的右侧裤腿已经被荆棘挂破了好几道口子,小腿外侧有一道较深的划伤正在往外渗血,他在跑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伤口表面被风吹得干疼。

  他没有回头看狼,他怕一看就脚下不稳。他把耳朵当眼睛用。狼在左边左前方那头从蹄音判断它正在绕到侧翼试图切断他的退路。

  他往右急转,肩头撞到一棵粗大的树干上闷响,右半边上臂麻了。他咬着牙继续跑。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头狼的配合比他想象中更熟练。他以为自己往森林外围跑就能甩掉它们。但狼群不是跟在后面追它们是轮换着从三个不同的角度把他的逃跑路线往森林深处挤。

  每次他以为自己在往正确方向跑,转过下一个树干,发现自己面对的又是更深更暗的树影。它们不咬他。它们在赶他。这个认知让钟凌霄的后背更凉了不是被追的恐惧,是被算计的恐惧。

  近半个时辰的追逐之后他体力开始见到真正的极限了。跑圈时能坚持十五圈的体能在这个密林里被恐惧、低温、和不断变向的急促消耗提前撕碎。

  他脚底下开始出现踉跄不是腿软,是精力已经跟不上地形变化了。每一次抬脚之前他需要先用眼判断下一步是不是干地、是不是树根、是不是会滑。

  而狼不需要判断它们天生就活在这片森林里。这时他看到前面的巨大岩石那块斜倚在两棵枯树之间的巨石他在跑进那个夹角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他今天晚上唯一的机会了。

  他用尽最后的加速把自己整个人嵌了进去。石壁冰凉,树皮粗糙,膝盖磕在石头的边缘这次疼到骨头里去了。他把自己的身体缩成最小的形状,缩到七岁小孩能缩到的最小的体积。

  然后他把右手攥成拳,把荡魂钟压在掌心最深处的温热位置让它安静,不让它在狼靠近时自己嗡出来暴露位置。

  他在石缝里躲了整整一夜。

  那夜钟凌霄在石缝里蜷着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的思考。不是关于战术是他终于有时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从追逃开始他一直没有去碰的问题。

  爷爷不让他来落日森林,不是因为不认同他的能力。是因为爷爷知道他一旦进来就没有退路。森林的法则不是你能不能猎到魂兽,而是你能不能在这片森林在你身上撕下一块肉之前全身而退。

  他在腿上那道伤口被风干的刺痛里找到了答案。他知道自己错了。这个知道是他在密室里对爷爷低头道歉时说对不起三个字之前,就已经在石缝的黑暗里自己对自己说过一遍的。

  幽冥狼在午夜前后放弃了他。不是因为撞不开石壁是因为它们在石缝外面绕了不知多久之后,有一头狼发出了一个不同于追击时低吼的更长更尖的音调,然后其他两头回应了一声,蹄音在落叶上往南偏东的方向渐远。

  钟凌霄在石缝里又等了很久久。他才把头伸出来,月亮正在树冠顶上,他确定了一下方向。

  这一夜是钟凌霄出生以来度过的最长的一夜,落日森林的夜晚不安静,远处的鸟鸣频率比平常高出很多。近处有虫鸣,声音在石壁和树根之间反弹变成一种不断变化的回响。

  再远处的深林深处有低沉的、沉闷到让人头皮发紧的兽吼,每叫一声,能感到石壁边缘的苔藓因为极微弱的震动而簌簌往下掉了一小层细灰。

  幽冥狼在半夜走了。大概是觉得不值得为一个挤在石缝里的小猎物浪费太久。钟凌霄等到外面的世界从漆黑变成了灰蒙蒙再变成灰蓝。他从石缝里探出头。

  手脚冻得几乎没知觉,嘴唇干燥到上下两瓣黏在一起,右肩膀上的衣服破了,皮肤被石壁磨掉一层皮肉。

  左脸上的那道浅浅的擦伤经过一夜已经不流血,但整道痕周围都肿了一小圈。他坐在昨晚躲藏的那块巨石的顶端,抬起头看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忽然就很累。骨头里的所有力气被一夜的恐惧抽空了。

  他啃了一小块干粮,喝完水,把地上一块不小心掉下的干粮碎渣捡得干干净净拿土盖好所有痕迹,然后顺着太阳的方向往外走。

  没有再看第二眼森林深处,两个时辰后钟凌霄走出了落日森林,和进去时相比,少了水壶,破了衣服,多了好几处擦伤。

  他走出来刚出森林不到半个时辰,迎面来了一排骑着马的巡逻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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