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六岁半那年的一天下午，修炼结束之后照常测试魂力。用来测试的是还是那颗水晶球。

　　自从密室里的觉醒仪式之后，这颗球就一直放在钟镇山书房的书架最下面一层，方便随时检查。这一次他把手放上去，球体内的光芒迅速攀，几个呼吸就从微点亮升到了前所未有的亮度——十级。

　　半年时间，其实还可以更快，不过平时的修行魂力冥想只是一部分，若专注魂力修行，估计时间会更短。

　　不过六岁半就到十级了。天斗帝国的贵族子弟中，甚至全大陆的同龄魂师中，这都属于已经站到了极靠前那一小排的水平。

　　普通魂师终其一生可能卡在魂尊以下寸步不能前进。天赋中等偏上的孩子，觉醒时先天魂力在三级到五级之间，需要靠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苦修才能摸到十级的门槛。而他只用了不到半年。

　　凌霄兴奋得差点从原地跳起来。他抄起水晶球就往书房跑。

　　“爷爷！我十级了！十级！可以获取第一魂环了！”

　　听到孙子连跑带喊的动静，爷爷放下手中的书籍，看着水晶球在凌霄手中发着明晃晃的光，打出满屋子被映成淡白色的光束，照得他一张脸通红。

　　“明天去吧？后天？或者下周也可以，下周天气好”凌霄一口气报了好几个日期，已经在脑补自己带着第一个黄色魂环回家的画面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来之后怎么跟朋友炫耀。

　　“不急”

　　这两个字，像一盆和天斗城冬天同温的冷水浇在他头上。凌霄的笑容站在原地没来得及收就被冻住了。

　　“可是我已经十级了！爷爷，你上次说等我十级了就带我去获取魂环，我说的没错吧”

　　“我说等你十级了就带你去。”

　　钟镇山接过水晶球，顺手放在了桌上没有放回书架。

　　“没说到了就马上去。根基还不够稳。先回去继续修炼。”

　　凌霄张了张嘴，想说要稳到什么时候才行、想说我的根基比谁都扎实，但看到爷爷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只好把话全部咽回去。

　　他低着头退出书房，从关上门的那一刻起，心里头就有了一种失望的情绪，他不是没失望过，比如去年没吃到蹄髈的那个晚上也失望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他以为爷爷会很高兴、以为爷爷会把粗糙的手掌拍在他头上说好小子、以为第二天早上太阳还没天亮就能坐上马车往猎魂森林出发。

　　结果只是两个字——不急。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桌上放着的都是他在看的笔记和书上关于第一魂环的几页纸。他把那些纸页收起来放进抽屉。

　　到底是哪里不稳？凌霄想不明白。他每天按时修炼从来不缺课，在木桩阵上摔伤的那几次也是当天上完药继续练了。

　　经脉运转没有一次出错，早晚入定从不偷懒。晚上入定的时候荡魂钟也能自己顺着心意嗡嗡响了。他甚至开始自己研究怎么把钟声变成定向的，但那还只是个模糊的念头。

　　他已经做完了他能想到的一切。但爷爷不点头。到底是为什么？他去问过管家，管家老钟说老爷自有老爷的道理，少爷安心练着就是。

　　他又去翻父亲书房里那堆旧书，但和钟家功法相关的条目都太晦涩了，魂师基础入门那几本他已经翻烂了，父亲别的系统性的笔记他还没找到。他只能继续等。一个月过去。

　　他去问，得到的回答是还不到时候。又一个月。还是一样的回答。冬天的第一场雪都下了。凌霄每天晨课在院子里练功时踩在积雪上的脚印越踩越深，脚印从门口直通木桩阵。别人孩子在堆雪人，他在练功。但他的魂环呢？还是没有。

　　凌霄开始在修炼间隙偷偷观察爷爷。爷爷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平和而严格。早课准点开始。上午的穴位讲解越来越深奥已经不再只是基础大周天，开始涉及分支经脉和魂力在特定穴位之间的跳转技巧。

　　下午的体能从跑圈升级到了木桩步法，一口气要在九根桩上走出三个不同的变向路线。爷爷依旧不多说话，说也只点到为止。就这样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天斗城的贵族子弟圈子里开始有消息传进钟凌霄耳中了。

　　钟家虽然在深巷里不怎么出门，但天斗城各府之间的正常走动还是在的——某位伯爵家的夫人来串门时提到她儿子七岁就拿到了百年魂环如今已经是一环魂师了，某个与钟家有旧交的老先生难得登门拜访说自己的外孙在宫里参加贵族子弟比试的时候靠着百年魂技赢了两场。

　　凌霄隔着门板听到了一句，钟家那小子先天九级到现在还没有魂环。听语气像是某个上门闲聊的夫人走之前在门廊边顺口跟同行的另一个夫人小声说的。

　　原话是钟家那孙子，先天九级，到现在还没有魂环。凌霄当时在廊柱后面站着，隔着柱子。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他没忍住。桌上放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道，因为管家说今天天冷给少爷加个热菜。

　　“爷爷，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钟镇山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筷子尖悬在半空中，只一瞬，然后继续精准地夹起那块蹄髈放进凌霄碗里

　　“谁说的？”

　　“没人说。”

　　凌霄看着冒热气的蹄髈没有动筷子，

　　“天斗城李家的儿子先天7级，前天获取了第一魂环。他比我大半岁，魂力没我高，修为没我深。但他有魂环。为什么我要一直等？”

　　“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就因为荡魂钟吗？就因为武魂不一样，所以我就要比所有人都慢？”

　　钟镇山放下了筷子，他沉默了很久。爷爷站起来。他说了句吃完了回去修炼，然后走出了餐厅。

　　管家老钟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爷爷的背影被走廊里昏暗的烛光照得有些模糊，走得不快不慢，但能看出来肩膀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凌霄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把那碗蹄髈推到一边，自己回了房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懂爷爷。

　　在此之前，爷爷在他眼里是一座永远不动摇的山沉稳、有力、无所不能。他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每一个决定都值得信。凌霄从来没怀疑过他。

　　但今天不一样，他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爷爷不说什么时候带他去获取魂环，也不解释原因。他把沉默当壁垒用，而钟凌霄发现自己面对这座壁垒的时候只能撞。

　　他想了很久。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推论：爷爷不在乎他，或者说爷爷对他失望了。也许自己的武魂根本没有爷爷的厉害虽然武魂一模一样但也许荡魂钟和荡魂钟之间也有好坏之分？也许自己的这口钟比爷爷那口小，不够好，所以爷爷觉得不值得着急。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六岁半的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地方。

　　又过了两个月。秋叶全部落光，冬雪下了又化，把钟家庭院里的石板淋得潮湿反光。老槐树的枝头先是白了两天，然后雪化掉，又白了两天，又化掉，凌霄的手上冻出了几道细细的红痕练功时被木桩刮的，涂了点药膏没当回事，这期间他没有放弃修炼。

　　他自己把体能从爷爷规定的十五圈偷偷加到了二十圈，入定时间自行延长了半炷香。魂力的运转越来越纯熟，有时候他甚至能边跑木桩边感知到掌心荡魂钟隐隐的共鸣波动那种微弱的震颤和对外的感知力结合在一起。

　　腊月的一天上午，他在父亲以前住的那间书房里翻到了一本猎魂笔记。那间房在钟家院子的西侧，是一间很小的厢房。门从来不锁，但平时也不会有人进去。书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得晃眼，灰尘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浮。那本笔记夹在《大陆魂兽图志》和《天斗城地方志》两本厚书之间，不抽出来几乎注意不到。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三个字钟承渊。

　　他翻开笔记的时候手在微微发颤。这一本不是功法笔记。这一本是猎魂笔记里面详细记录了各种魂兽的习性、适宜年龄段、在哪里能找到、弱点在哪个位置。

　　第一页翻开来就是父亲的手绘一只震灵蜂的铅笔草稿，连翅膀上的翅脉走向都一根根画得清清楚楚。每一页都写得很密。父亲的字比爷爷的稍显飘逸。

　　在第一魂环可选魂兽这一页，父亲手写了三种：迷魂蝶、震灵蜂、噬梦貘。每种魂兽后面标注了分布区域、适宜年份和获取难。凌霄看得心潮澎湃。这比任何一本学院教材都要直接，比爷爷任何一次点到为止的授课都要具体。

　　“你比爷爷教得好多了”凌霄对着笔记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把笔记用一块布包好，藏在衣服里，悄悄带回了自己房间。当天晚上他没有发呆抱着夜明珠在被窝里把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两遍。他觉得他已经准备好了。他只差一个机会。

　　夜里躺在床上他做了一个决定：既然爷爷不带他去他自己去。落日森林不就在天斗城外吗？父亲笔记上说外围区域有合适的百年魂兽，来回最多两天，两天就够。他最擅长什么？他最擅长一个人搞定事情。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是冬天里一个非常普通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冷。他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把干粮和水壶装进小包袱，把父亲笔记贴身收好。钟家院子在晨曦中一片寂静，只有厨房那边老管家早起烧水的烟火气隐隐约约。

　　他绕过管家的视线，从后院那扇侧门溜出去。在自己房间桌上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是划了重写的，最后一个墨点是在纸张上不小心按上去的指印。

　　爷爷，我去猎魂森林获取魂环了。等我回来，钟凌霄。

　　然后钟凌霄背着包袱走进了天斗城冬日冰冷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