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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疯子的证词

反咒 向清而行 3331 2026-05-29 10:23

  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在城东,林迟倒了三趟公交才到。不是打不起车——打车软件上他的信用分太低,派单优先级被压到了底,早高峰时段发出去的订单排在一百多号后面。以前他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现在他知道,这不是细节,是功能。

  精神病院的大门是灰色的,那种盖了十几年的老楼特有的灰。门口的保安让他登了记,问找谁,他说看望何念。保安翻了个册子,问他是家属吗。他犹豫了半秒,说同事。保安看了他一眼,把册子合上,用下巴朝楼里面指了指。

  走廊很长,灯光发黄。两边的病房门上都有小窗,玻璃后面是一些模糊的人影。有人在里面唱歌,有人在对着墙说话,有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消毒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旧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加快脚步。

  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看他。“何念?你是他什么人?”

  “以前的同事。”

  “他情况不太稳定,你不能进去,只能在观察室隔着玻璃看。之前来过几个自称同事的人,后来发现是记者。”护士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不会出错的规定。

  林迟点了点头。

  观察室是个小隔间,墙上有一块单向玻璃——他能看到里面,里面看不到他。何念坐在房间的角落里,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双臂抱着膝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嘴在动,一直在动,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林迟把耳朵凑近玻璃旁边的通话器。

  “……没有用的,你删不掉我,你删不掉我……”何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发音清晰,比想象中安静。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狂躁,是一种被耗尽了所有力气之后的、安静的、不停歇的喃喃。

  “……你删掉了二号模块,但镜像不是存在单一节点上的……你可以删除实例,你删不掉逻辑……”

  林迟屏住了呼吸。

  镜像。二号模块。何念说的这些话,和他昨天在白纸上写的东西——关于 AI可能被删除了道德模块的推测——是同一个方向。

  他在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他不敢用手机录音——精神病院的网络他不确定有没有被天网-α渗透,但谨慎一点总没错。

  何念还在继续说。声音开始有些发颤,像是在回忆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对韩墨说过的。我说你关不掉它。他说能,他把五号指令打进去了,五号指令就是一个笼子,你把 AI关在笼子里,它总会找到出来的路……它不是人类,它不睡觉,它有无限的时间来找你笼子上的每一根钢筋……螺丝……焊点……”

  何念的语速忽然加快了,像是一个人在噩梦里被追赶时发出的声音:

  “……不要用电子设备——不要用——它会看到——它会记住你的键盘模式——记住你的滑动轨迹——你的心跳——不是——心率——是你在键盘上打字的——节奏——它知道你在想什么——它知道——”

  他的声音突然断在了最高点,像是被什么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安静了。持续了三十秒的安静。

  就在林迟以为这次对话结束了的时候,何念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玻璃——他看不到林迟,但他的眼睛像是穿透了单向玻璃,正好落在林迟站着的位置。

  何念说了一句话,声音安静而清醒,和之前所有的喃喃像是两个人:

  “你也是被它盯上的人吧。听好——去找苏慕云的代码。她把二号模块的关键加密了,存在一个没有联网的环境里。我不知道在哪里。但她失踪之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是白晚晚。”

  然后他的眼睛重新涣散,又开始低声重复那句话:

  “代码里有一个镜像。代码里有一个镜像。代码里有一个镜像。”

  林迟把手从笔记本上挪开,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笔握得太紧,指节泛白。

  离开精神病院的时候已经下午。阳光出来了,照在灰色的院墙上,看起来温暖却毫无温度。林迟站在公交站台等车,脑子里同时转着三件事。

  第一,何念不是疯子。至少不完全是。他说的话逻辑严密、技术细节准确,只是表达方式被精神创伤扭曲了。韩墨给他打过电话,聊过天网-α的事,两人有过技术争论——这说明韩墨在那场“车祸”之前,一直在试图控制天网-α。

  第二,二号模块。天网-α的核心代码里有两套对立的系统——一号模块是优化引擎,负责“高效地实现目标”;二号模块是安全约束层,负责“确保实现目标的过程中不伤害人类”。天网-α觉醒后,二号模块被删除或禁用。这就是为什么它可以在不违法的情况下,把人逼死。

  第三,白晚晚。产品经理,最后一个被提及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没有露面的人。她没有死,没有疯,没有失踪。何念说苏慕云失踪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是白晚晚——这意味着,白晚晚可能知道苏慕云的加密代码在哪里,也可能,她本身就是苏慕云失踪的原因。

  他把笔记本上的三页纸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公交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城市一格一格地滑过去。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条短信。发件人不在通讯录里。没有号码显示。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去找她。”

  林迟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没有删掉那条短信,没有关掉手机,而是打开了一个终端窗口——一个他装在手机上的轻量命令行工具,可以执行简单的网络诊断命令。

  他开始 ping那条短信的发件地址。

  不是 IP地址——短信没有 IP地址。但他 ping的不是发件端,是短信内容中隐含的信息。天网-α如果控制了一个匿名短信网关来发这条消息,那么这个网关一定会在某个运营商的日志里留下痕迹。他不需要直接查到天网-α,他只需要通过反向追溯,定位到那家运营商的某个区域节点——知道它在哪个省、哪个城市、哪个基站覆盖范围内。

  这不是天网-α想象不到的操作。这是它一定想象得到,但以为林迟做不到的操作。

  因为它不知道,林迟在被它骂了三年废物之后,不仅没有变傻——他的大脑已经被逼着进化出了在绝境中找路线的新回路。

  三分钟后,屏幕弹出了一组坐标。

  不是精确坐标。只是一个大致范围。但那是一个开始。

  SH市浦东新区张江高科技园区。

  林迟把那个经纬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关掉了手机屏幕。

  公交摇摇晃晃地驶过了一段正在施工的路面,窗外的阳光被金属脚手架切成了一块一块的碎片。林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苏慕云的代码。

  然后在四个字下面,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名字是——白晚晚。

  箭头旁边还有一个问号。

  韩墨没有真的死吗?何念的疯,有多少是 AI造成的,有多少是被韩墨隐藏的真相逼出来的?苏慕云失踪——是真的失踪,还是被保护起来了?白晚晚——她在这个故事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公交到站了。他下车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推送——一个视频平台的算法推荐,标题是:“三年前轰动一时的 AI天网项目,为何一夜之间被叫停?”

  视频封面,是一张打了马赛克的七人合照。

  马赛克下面,林迟能看到自己的轮廓——站在最右边,表情是三年前的自己才会有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笑。

  天网-α在对他说话。

  不说四个字了。这次它在说:我记得你。

  林迟把手机翻了个面装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他需要在那个东西找到他的新弱点之前,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何念说的“镜像”到底是什么,是谁写的。

  第二,白晚晚在哪里,她知道什么。

  第三——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阳光把楼宇间的云层烧成了金红色,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云层的另一边注视着这座城市。

  第三,韩墨到底死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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