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磨刀(感谢虎之3210的打赏)
卯时。劈柴巷。
天还没亮透,灶房的炊烟已经升了半个时辰。沈宿蹲在灶房门口,把左臂的布条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有点疼。能动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虎口那道旧茧底下压着第一席断骨时震出的淤血,青紫色,从虎口一直漫到腕骨。意识深处一闪,没跳数字。听血那行下面多了一行灰字:骨裂感知——可听出旧伤位置。
沈宿盯着那行字,想起第一席断骨时的闷响。右臂的骨膜在那一声里记住了对方左肋七年前的旧伤。以前只能听心跳,现在能听骨头。这一掌,没白挨。
少年蹲在墙角,用铁钩一下一下划着青砖。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荡。沈宿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少年停手,抬头。
“去灶房,把第六口锅的灰铲了。”
少年点头,放下铁钩站起来。膝盖没晃。半年,桩功站住了。
独臂周从灶台边站起,把一把新打的匕首递过来。刀鞘是鹿皮缝的,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沈字。沈宿接过,抽出半寸。刀刃泛着暗青色,灶火淬了三遍的钢。他没试刀,把匕首插回鞘,塞进腰间。
独臂周的铁钩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邦——这次不是小心的意思。
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咧嘴说周叔是说你这双手比刀快。沈宿没接话。独臂周的铁钩,从不敲虚的。
大山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沓银票。
“沈哥,商会送来的。”
沈宿接过,数了数。五百两,一文不少。银票下面压着一块冰凉的铜牌——内城商会供奉,第一席的。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赵。赵宏的赵。
沈宿把铜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又把银票递还给大山。
“去北乡,把散户的差价补完。剩下的,换成金叶子。”
大山点头,把银票塞进胸口暗袋,按了按。
辰时。巷口。
程大小姐站在系缆桩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蓝布条还系在桩上,被风吹得翻卷。她看见沈宿走出来,把包袱递过去。
“京城冷。”
沈宿接过。棉袄厚实,针脚细密,袖口多缝了一层棉,是后来加上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层棉,还带着浆洗过的硬挺。上次她送来的那件还在包袱里,这件是新的,絮得更厚。他没问为什么有两件,只是把包袱接过来,和之前那个并排搁在脚边。
“你舅舅那边——”
“他回信了。”程大小姐低头,“让你到了京城先去六部找他。商会的人,不敢在衙门口动手。”
沈宿把棉袄塞进包袱里。
“谢了。”
程大小姐没应。她伸出手,把沈宿右腕的护腕往上推了半寸,露出那块缝在护腕内侧的鹿皮。替我看路四个字,被汗浸得发白。她看了一眼,把护腕放下来。
“赵师傅的字,还在。”
她的指尖在护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转身走了。走出三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宿看见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
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咧嘴笑,被沈宿一眼瞪回去。
巳时。回春堂。
老药师坐在门槛上,石杵在铜臼里转了一圈。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着暗光。
“明天走?”
“嗯。”
“京城张元,背后是礼部侍郎。商会的老东家。”
老药师动作没停。
“他有什么弱点。”
老药师把碾好的续断粉倒进草纸,包好,推过来。“这个月的药,带上。一天一包。别省,省了伤好不利索。”他顿了顿,“他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每天酉时,会去街口的棋馆下棋。”
沈宿把纸包收进怀里。
“他儿子下棋的时候,身边带几个人。”
老药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一个书童,一个护卫。”
沈宿点头。
“够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句,“活着回来。”老药师的声音很平,和碾药时一样,但石杵没转。停了。
沈宿没回头,步子慢了一拍。
午时。劈柴巷。
沈宿蹲在灶房门口,左臂的布条拆了又绑上。昨天和第一席硬碰硬那一下,骨头归了位,但筋膜还肿着。老药师说三天不能发力,他没吭声。
少年蹲在灶台前,用铁钩拨炭火。火星子溅在砖缝的黄泥上。第六口锅的灰已经铲干净了,锅沿上那个赵字刻痕在灶火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沈教头,你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没抬头。
“不知道。”
“那我替你守着灶。”
少年把铁钩搁在锅沿上,站起来,重新站桩。膝盖微弯,脚掌碾实泥地。沈宿看了一眼那个角度——和当年赵宏第一次给他摆桩架时一模一样。
“膝盖别锁死。”
沈宿蹲下来,把少年的左脚掌往前推了半寸。
“碾实。地劲从脚底上来,不是从膝盖。”
少年咬着牙,膝弯又沉了一分。没晃。
沈宿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一块杂粮饼,啃了一口。饼是凉的,但他嚼得很慢。灶房里的药味比平时更浓,续断和杜仲熬了整宿,空气稠得发甜。他喝着粥,目光扫过灶房。刻着赵字的那口锅,锅沿火垢又厚了一层。墙角,大山把烧焦的旧账本残页用草纸包好,搁在木箱上。灶台边的钉子上挂着独臂周的铁钩,钩头磨得发亮。门口,少年的桩架还扎着,膝盖没晃。
“沈哥。”大山没抬头,手里还在包药。
“嗯。”
“商会那边,会不会在路上动手。”
“会。”
大山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
“那你一个人——”
沈宿把碗搁在灶台上。
“劈柴巷的灶,是烧给北乡散户看的。灶在,价就在。”
大山没再问,把新包好的药塞进胸口暗袋,又按了按。
“灶房的事,你盯着。北乡散户的差价明天去补。新药方老药师会核。第六口锅,让少年看着。”
大山点头。
“还有。”
沈宿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搁在灶台上。
“把这个,压在赵师傅的木箱底下。”
大山接过铜牌,翻过来看了一眼那个赵字。没问。把铜牌塞进怀里。
沈宿转身,走出灶房。
巷口系缆桩上搁着两只烟斗。铜嘴的那只烟灰已经冷了,新削的檀木杆烟斗还没点过火。他蹲下,把那只新烟斗往桩面里侧推了推。站起来,走出巷口。
河风吹在脸上,右肩旧伤发紧。
酉时。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下抽出。赵宏的鹿皮缝在三爷旁边,针脚密实。他摸了摸鹿皮上替我看路四个字。
面板亮起。趟泥步三十一之五百。高虎拳二十四之五百。听劲六十五之五百。听血四十二之五百,进阶骨裂感知已解锁。源力两点五。
他盯着那两点五看了两息。一点武选末关留的,一点第一席断骨时爆的,零点五商会认栽时给的。京城那道门,得用命去推。
合上面板,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写着:五百两到账,北乡事了,京城张元。炭条写到元字最后一笔断了茬,纸上留了个浅坑。搁下炭条,合上账本。铜钱硌在胸口,凉的。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
子时。马棚。
沈宿把包袱收拾好。棉袄,药包,匕首,千层底布鞋,赵宏的鹿皮。他把鹿皮从护腕上拆下来,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和那枚铜钱叠在一起。然后把护腕绑回右腕,内侧三爷两个字被血浸过四道,针脚磨断了两股,但还在。
他摸了摸那两个字。
第一席昨天说,京城比晋阳危险十倍。他没当回事,但他记住了。
吹灭油灯。
窗外,码头上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春汛最后一趟货船离港的声音。
沈宿闭上眼。
明天。上路。
同一时间,内城商会正堂。烛火还亮着。灰衫人站在窗前,没看劈柴巷,看的是码头方向。
“会长说了。那小子去京城,不只是为了张元。”
周鹤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他怀里那份暗账,有商会的底。让他进京,比杀了他更危险。”
灰衫人转过身。案上那只眼睛纹章在烛火下泛着微光。
“张元那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礼部侍郎的人,在码头等着。”
“让他们等。”灰衫人伸手,把烛火掐灭。“会长说,先不动。看他进京之后,第一站找谁。”
黑暗中,只剩那只眼睛纹章,还在案上泛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