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承麟,采菱
周先生离开后的第二天,林枫带着明菜去了主宅吃早饭。
餐桌上,沈美玲照例给明菜夹菜,林国栋照例看报纸,林芝照例匆匆吃了两口就赶着去公司。
一切如常,仿佛昨晚那个神秘的客人从未出现过。
林枫等到姐姐出门,父亲上楼,才清了清嗓子开口:
“妈,有件事跟您说。”
沈美玲抬起头,看他一眼:“什么事?”
“我和明菜,要拜师了。”
沈美玲愣了一下:“拜师?拜什么师?”
“粤剧。”林枫说,“红线女前辈。”
沈美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她瞪大眼睛看着儿子,又看看明菜,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红线女?你说的是——唱《昭君出塞》的那个红线女?”
林枫点头:“对,就是她。”
沈美玲蹭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整个人激动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哎呀!哎呀!你们——你们两个——”她指着林枫,手指都在抖,“你们怎么不早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拜的!她怎么肯收的!”
明菜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伯母,是沾叔帮忙牵的线……我们前几天去见了前辈,她答应了……”
“答应了?”沈美玲一把抓住明菜的手,“她真的答应了?”
明菜点点头。
沈美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好,好,好!”
她连说了三个好,重新坐下,拉着明菜的手不放,“小菜,你知道吗,伯母年轻的时候,最爱听的就是红线女的戏。《昭君出塞》那一段,伯母听了不下百遍。还有《搜书院》,还有《关汉卿》……”
她说着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后来她很少登台了,伯母也就少听了。没想到……没想到你们居然能拜她为师……”
林枫在旁边看着,忽然有些理解母亲的反应。
红线女这个名字,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演员。那是他们年轻时最美好的记忆,是黑白电影里的光影,是收音机里的声音,是一个时代的符号。
“妈,”林枫开口,“拜师的仪式定在这个月二十八,您要是有空……”
“有空!当然有空!”沈美玲立刻打断他,“二十八是吧?伯母一定去!必须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林枫:“仪式怎么办的?谁来操持?需要准备什么?你跟伯母说,伯母帮你安排!”
林枫笑了:“沾叔在帮忙张罗,您不用操心。”
“黄沾?”沈美玲点点头,“那就好,他办事稳妥。”她顿了顿,又拉着明菜的手,“小菜,到时候你穿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就是上次伯母给你买的那件,特别衬你。”
明菜乖巧地点头:“好的伯母。”
沈美玲又看向林枫:“你呢?穿什么?”
林枫想了想:“中山装吧。”
“嗯,行。”沈美玲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拜师要准备六礼束脩,你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枫点头,“按师父交代的,一样不少。”
沈美玲这才放心,又拉着明菜叮嘱了好一阵,从拜师当天要注意什么,到以后学戏要怎么用功,事无巨细。
林枫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日子一天天过去。
黄沾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他虽然嘴上说着“小事一桩”,但真正操办起来,一点都不敢马虎。
请柬是他亲自写的,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宾客名单是他和红线女反复商议的,不能太多,显得不够郑重;也不能太少,显得不够热闹。
最后定下来的,都是粤剧界当代响当当的大角儿。
场地设在红线女位于九龙塘的寓所。
那是一个带小院的老式洋房,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正中供着华光先师的画像,香炉、烛台、供品,一应俱全。
黄沾亲自盯着人布置,连画像挂得正不正都要反复调整。
红线女看他忙进忙出,笑着说:“沾仔,你这劲头,比你自己拜师还足。”
黄沾擦擦汗,咧嘴一笑:“十姑,您收徒弟,我这做晚辈的能不卖力?”
二十八日,黄道吉日。
林枫和明菜早早地来到红线女的寓所。
明菜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盘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林枫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沈美玲也跟着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旗袍,戴着整套的翡翠首饰,端庄大气。
一进门,她就恭恭敬敬地给红线女行礼:
“红先生,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红线女连忙扶起她:“林太客气了,快请坐。”
沈美玲坐下,目光却一直追着红线女,眼里满是崇敬。
那眼神,跟年轻人见到偶像没什么两样。
林枫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笑。
仪式定在上午十点。
宾客陆续到齐。
人不多,但每一位都是粤剧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最先到的是陈笑风,“风腔”创始人,和红线女合作多年,是粤剧界的老前辈。
他穿着一身深色长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步伐稳健。
“十姑,恭喜啊。”他笑着拱手,“收徒弟是好事,得请酒。”
红线女笑着回礼:“风哥来了,酒少不了你的。”
接着到的是白雪仙,“仙凤鸣剧团”的台柱,也是粤剧界的传奇人物。
她年过六旬,但风韵犹存,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
“十姐,我来讨杯茶喝。”她笑着对红线女说。
红线女拉着她的手:“你能来,我这茶就值了。”
新马师曾也来了。
他是“慈善伶王”,唱腔独特,在粤剧界地位极高。
他一进门就大声说:“十姑,收徒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好准备个大红包!”
红线女笑了:“曾哥,你人能来,就是最大的红包。”
芳艳芬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是“花旦王”,和红线女并称“四大名旦”之一。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气质雍容,一进门就拉着红线女的手:
“十姐,恭喜你。”
红线女点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十点整,仪式开始。
正厅里,华光先师的画像前,香烛已经点燃。
香烟袅袅,弥漫在整个厅堂。
红线女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庄重。两侧坐着陈笑风、白雪仙、新马师曾、芳艳芬几位见证人。
林枫和明菜站在厅中,面前是拜师帖和六礼束脩。
黄沾担任司仪,清了清嗓子,高声唱道:
“拜师仪式,正式开始——一拜祖师爷!”
林枫和明菜转身,对着华光先师的画像,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二呈拜师帖!”
林枫上前一步,双手捧起拜师帖,恭恭敬敬地呈给红线女。
拜师帖是他亲手写的,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弟子林枫,愿拜红线女先生门下,研习粤剧艺术,恪守门规,尊师重道,勤学苦练,不负师恩。伏惟先生垂鉴,收为门墙。”
红线女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点头,放在一旁。
“三献六礼!”
明菜上前,双手捧着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肉干、芹菜、莲子、红枣、桂圆、红豆。她跪下来,将托盘举过头顶,声音清清脆脆:
“请师父收下。”
红线女接过托盘,轻轻放在身侧的小几上,伸手虚扶:
“起来吧。”
明菜起身,退回林枫身边。
“四敬茶!”
林枫接过黄沾递来的茶盏,双手捧着,跪在红线女面前,将茶盏举过头顶:
“师父,请喝茶。”
红线女接过,喝了一口,递还茶盏。
明菜也上前,同样跪地敬茶。
红线女接过,喝了一口,看着她,眼里满是慈爱:
“好孩子,起来。”
明菜起身,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敬茶完毕,红线女站起身,从身后的案上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两本曲谱,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曲谱,”红线女说,“上面有我当年学戏时做的笔记。给你们,是希望你们认真学,好好学。”
林枫和明菜双手接过,郑重地鞠躬。
另一样是两块醒木,巴掌大小,红木质地,温润光滑。
红线女拿起一块,递给林枫:“给你。记住,学艺要醒,做人要醒,做事也要醒。”
林枫接过醒木,只觉得掌心一沉。
他又鞠了一躬:“谢谢师父。”
红线女拿起另一块,递给明菜:“给你。也是同样的意思。”
明菜接过醒木,眼里有泪光闪动,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师父。”
礼毕。
宾客们纷纷起身道贺。陈笑风笑着说:“十姑,这两个徒弟收得好,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学戏的料。可惜入门晚了点……”
“搋!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东西呢?”白雪仙呸了一下陈笑风,然后拉着明菜的手,细细打量:“这孩子眉眼生得好,有灵气。”
新马师曾凑过来:“林生,你那张专辑我听了,有意思。以后学了戏,再写歌肯定更好。”
芳艳芬也笑着对林枫说:“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林枫一一谢过,心里明白,这些人肯来,肯说这些话,都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等宾客们散去,正厅里只剩下红线女、林枫和明菜三人。
红线女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年轻人,眼里满是欣慰。
“拜师礼成了,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了。”她说,“但有一件事,还没做。”
林枫和明菜对视一眼,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红线女笑了笑,缓缓开口:
“按梨园的规矩,师父要给徒弟起个艺名。”
她看向林枫,目光温和但认真:
“你本名林枫,‘枫’字挺好,有风骨,有气节。但入我门墙,总要有个行内叫得响的名字。”
她沉吟片刻,缓缓说:
“就叫‘承麟’吧。承,是承接、继承;麟,是麒麟,瑞兽,也指戏台上的麟角。希望你承前启后,成为粤剧界的麒麟之才。”
林枫郑重地点头:“谢谢师父赐名。”
红线女又看向明菜。
“你是个日本孩子,远渡重洋来香港,为了一个人,入一门戏。这份心,难得。”
她想了想,说:
“就叫‘采菱’吧。采,是采撷、采风;菱,是菱角,水生,喻你远渡而来。也取《采菱曲》之意,那是咱们粤剧的传统曲牌,希望你采百家之长,成一家之艺。”
明菜念了一遍:“采菱……采菱……”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笑的:
“谢谢师父。”
红线女站起身,一手拉着林枫,一手拉着明菜:
“承麟,采菱,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徒弟了。以后的路,师父带你们走。”
林枫握着师父的手,又看了看身边的明菜,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神秘的周先生,还有父亲那句“下次他再来,你陪着”。
那些事,以后再说吧。
今天,是他和明菜的好日子。
在一旁围观的沈美玲则是眼里堆满了星星,面对这一种梨园名伶免不得想起旧日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