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欧洲排片表
面包车穿过沪宁高速的收费站,轮胎在潮湿的路面上留下两道黑色的压痕。
陈砚关掉副驾驶的车窗,风声在缝隙中消失。
“直接去厂里。”
陈砚拍了拍放在腿上的电脑包,声音传到驾驶位。
吴刚应了一声,方向盘向右微打,车子转入通往上海制片厂的支路。
苏晚坐在后排,膝盖上架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光映在她的鼻尖上,透出一层冷白。
她点开一份加密的PDF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滑过。
“文森特回邮件了。”
苏晚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陈砚没有回头。
“说。”
“他同意预付金到账,但拒绝在合同里加入欧洲院线的排片保底。”
苏晚合上电脑,手指在包壳上敲击。
“他的理由是华语文艺片在欧洲的市场表现不稳定,院线方不肯签硬性条款。”
陈砚看向窗外,路边的路灯柱飞速后撤。
“那是他在撒谎。”
陈砚拉开拉链,从包里取出一叠打印好的信纸。
“他手里握着法兰克契约(MK2)的三成股份,在巴黎和柏林有至少五十家艺术影院的直接控制权。”
苏晚沉默了两秒。
“他想吃独食?”
“他想等我们在威尼斯拿了奖,再坐地起价卖给二轮发行商。”
陈砚把信纸递向后排。
“重新拟合同。”
“不要现金,只要排片。”
苏晚接过信纸,看着上面手写的条款。
“三地联映?”
“法国三十块银幕,德国二十块,意大利十五块。这是最低底线。”
陈砚转过身,手肘支在椅背上。
“告诉他,如果签不了,四十八小时后,我会把样片发给米拉麦克斯的哈维·韦恩斯坦。”
苏晚皱了皱眉。
“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
“文森特知道哈维的胃口,所以他会签。”
陈砚重新坐稳。
面包车停在上海制片厂的后门。
铁门上的锈迹在车灯照射下呈现出深褐色。
苏晚推开车门走下车。
林淑芬正站在门廊下抽烟,脚边堆着两个大号的铝合金航空箱。
“陈导演,上海滩的冷气,滋味怎么样?”
林淑芬弹掉烟灰,目光扫过陈砚的脸。
陈砚走下车,没接话,径直走向洗印厂的锅炉房入口。
苏晚拉住林淑芬,两人走进厂区的接待室。
接待室的桌子上放着一部跨国长途电话。
苏晚拨通号码,按下了免提键。
“文森特,我是苏。”
苏晚的英语没有任何波澜,咬字极重。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苏,排片条款是不可能的。那是违反市场规律的。我只能保证在坎城和柏林的交易市场上给你们一个好的摊位。”
文森特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劝诫。
苏晚看了一眼正在洗印车间调试药水浓度的陈砚的背影。
“米拉麦克斯的传真已经发到了北电。”
苏晚的声音变低。
“哈维对《雷鸣》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愿意给全美两百家影院的预排。”
电话那头出现了三秒钟的静默。
“那是哈维的谎言。他只会买断你们的版权,然后放在仓库里发霉。”
文森特反驳。
苏晚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份折叠好的纸。
“那马可·穆勒先生的邮件也是谎言吗?”
苏晚对着电话读出邮件的收件时间。
“威尼斯电影节官方邀请技术审看。文森特,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最后一个竞赛单元名额。如果你拿不下排片,我们的样片会在一小时后寄往巴黎,但收件人不再是你。”
苏晚说完,手按在挂机键上。
一秒。
两秒。
“法兰克契约有四十二家影院。”
文森特的嗓音变得沙哑,语速变快。
“我可以给你们在巴黎拉丁区的十块银幕,为期两周。这是最高权限。”
“不够。”
苏晚看向站在旁边的林淑芬。
林淑芬眯起眼睛,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60。
“法国三十块,首周末必须是黄金场次。”
苏晚盯着墙上的挂钟。
“成交。”
文森特吐出一口气。
“把合同发过来。我会让法务部在一个小时内盖章。”
电话挂断。
林淑芬走到苏晚面前,拿过那张写着数字的纸。
“小苏,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够狠。”
苏晚收起笔记本电脑,掌心里全是汗水。
“是陈砚教的。他说对付这帮人,只能用更大的狼来吓唬他们。”
林淑芬拍了拍办公桌。
“我再追加两百万。不入股,只要国内前三场路演的独家操盘权。”
苏晚停下动作。
“林姐,国内的龙标还没下来。”
“陈砚能敲开威尼斯的大门,那堵墙就拦不住他。”
林淑芬从包里取出一叠银行本票,按在桌子上。
“这笔钱是宣发备用金。我要让上海所有的媒体,在电影节开幕那天,都看到林清秋那张脸。”
苏晚收起本票。
“我去剪辑室。”
剪辑室位于地下一层。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陈砚坐在一台莫维奥拉剪辑机前,脖子上挂着一截透明的胶片。
张远守在旁边,两只眼睛布满血丝,正拿着剪刀比划。
“砚哥,第十一分钟到第十三分钟。林清秋抓泥的那组特写,裁掉三帧?”
张远问。
陈砚盯着监视器。
画面上,林清秋的手指陷进黑色的淤泥里。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泥浆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胶质感。
“不裁。保留那种迟滞感。”
陈砚的手指转动旋钮。
画面一帧帧跳动。
“这会不会太血腥了?欧洲评委能接受这种生理性的压抑吗?”
张远犹豫。
“艺术不是请客吃饭。”
陈砚拿起红色记号笔,在胶片盒上画了一个叉。
“不狠,他们记不住。”
“他们看惯了唯美的东方神韵。我要给他们看东方的骨头。”
胶片在机器齿轮上高速转动,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苏晚推开门走进来,把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传真件放在陈砚的手边。
那是文森特签署的欧洲排片协议复本。
上面清晰地印着法、德、意三国的艺术院线分布表。
陈砚扫了一眼,指尖在名单顶端滑过。
“把林清秋的名字,放在海外版海报的第一行。”
陈砚头也不抬。
苏晚点点头。
“林姐追了两百万,她想要路演权。”
“给她。”
陈砚把剪掉的一截废片扔进篓子里。
“告诉林清秋。别在医院躺着了。去买几身旗袍,要把脊柱撑直的那种。”
苏晚看着陈砚的侧脸,他的瞳孔里倒映着剪辑机那束幽微的白光。
“陈砚,沈从周那边……”
“他现在应该正在给威尼斯组委会打听消息。”
陈砚关掉剪辑机,室内瞬间陷入黑暗。
“但他不知道。马可·穆勒是我前世合作过的老朋友。这一次,我给他的不是投名状,是救命药。”
陈砚走出剪辑室,手心里攥着最后定稿的胶片盘。
吴刚等在电梯口。
“走吧。去码头。法方的专人已经在那等着了。”
三个人走出厂区大楼。
上海的凌晨,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足十米。
面包车发动。
路过制片厂传达室时,一名穿着制服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
“北电的陈导演在吗?”
保安挥了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
吴刚踩下刹车。
陈砚降下车窗。
保安跑过来,把信封递进车窗。
“刚才有个送外卖的搁在门口。说是给陈导演的。没署名,就说是以前北电的老照片。”
陈砚接过信封。
纸袋很厚,沉甸甸的。
陈砚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叠泛黄的档案页。
最上面的一张,是林清秋十年前在舞团的考勤表。
而夹在中间的,是一份印着“林清秋经纪人——魏成”名字的私人诊疗记录。
日期是:1991年。
陈砚的手指猛然停住。
档案页的边缘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他翻开最后一页。
一行用红色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凌乱地铺在纸面上:
“神坛下的白骨,你见过吗?”
陈砚把纸页塞回信封,转头看向漆黑的后座。
苏晚正靠在椅背上假寐。
他把信封按在怀里,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向雾气弥漫的街道。
“吴哥,开车。加速。”
陈砚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被雾水打湿了。
面包车在雾气中消失。
传达室的保安缩回岗亭,关上了窗户。
远处的外滩,海关钟楼发出沉闷的轰鸣。
三点整。
陈砚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份档案,指甲在魏成的名字上划过。
那是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看向倒车镜。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雾气边缘亮起两个暗红色的光点。
车子在五米外紧紧跟随着。
陈砚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
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
“鱼咬钩了。”
他轻声念了一句。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