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内城药行(求追读)
卯时。
劈柴巷灶房。
天还没亮透,灶房顶上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六口锅同时熬着,锅底的火垢泛着暗蓝色。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铁钩铲过锅底,火垢片摞在灶台角上。
大山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第一批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挨个包好,在包角上掐记号。灶房少年赤着上身蹲在旁边用石臼捣续断,捣好的粉末搁在灶台上晾着。他腰间绑着沈宿送他的旧护腕,鹿皮磨得起毛边,但针脚还在。
沈宿蹲在灶房门口啃杂粮饼。饼是热的,大山从灶台上现烤的,外壳焦黄,掰开还冒热气。沈宿啃饼时没看大山,但知道大山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
他把十三条横杠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摊平。十三条杠依次亮起,灰色的。每一条都代表一户被曹记压过价的北乡散户。饼是热的,名单是凉的。沈宿把名单折好,重新夹进账本。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我去内城。曹记收药走哪条线、在药市卖给谁、和药材商会立了什么契,今天全摸清楚。”
曹记两个字从浅金又亮了一点。此行是去查探。
“灶房照常熬药,中午前把第二批止血散装好。”
独臂周在灶前拨炭火,没回头,但把灶膛里的柴又添了两根。沈宿去内城,灶房的火不能灭。
辰时。
内城。
晋阳内城的城墙比外城高一截,青砖缝里嵌着干透的灰浆。沈宿穿过城门洞,守城兵卒看了一眼他腰间武选教头的木牌,没拦。
内城的街道比码头宽一倍,青石板路面平整,没有一处坑洼。两侧店铺的招牌都是新漆的,有绸缎庄,银楼,茶庄和药行。门口站着穿干净短褂的伙计,手指上没有老茧。
沈宿走到内城药市。药市在内城西侧,靠着城墙根,和蔡记铁铺隔了两条巷子。蔡铁匠的炉火声隔着巷子都能听见,呼哧的风箱声,铁锤砸在铁砧上的闷响。
药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内城药材商会。字迹被煤灰填了大半,远看几乎认不出来。内城药材商会六个字从淡白变成了浅金。招牌不擦,但面板记着。内城的招牌从来不擦,擦亮了,惹人惦记。
巳时。
沈宿在药市里转。吆喝声,戥子磕在铜秤盘上的脆响,药材倒进麻袋的沙沙声,此起彼伏。他蹲在一家散摊前,翻看摊上的土半夏切片。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十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药汁的混合物。沈宿没问价,只是听。
听劲精通,可分辨百丈内独立声线。周遭百丈的嘈杂,在他耳中能被拆成上百条独立的声线。他要找的,是其中一条异常的声线。
半个时辰后,他听到了。一个穿皂靴的人在他背后三丈外停步,怀里摸钱袋,铜板在掌心翻面。听劲那一栏的数字闪了一下。定位。
那人绕了半个药市,走到角落的一家摊前蹲下。摊主没抬头,继续摆弄药材。那人低声说了一句。
“山下散户的,土半夏。”
暗语两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淡白。沈宿记下了这五个字。就是这里。
午时。
沈宿从药市出来,在内城街角蹲着啃杂粮饼。饼已经凉透,干硬。内城的药市,比码头冷。
他把账本摊在膝盖上,把上午在药市摸到的线索记下。曹记通过穿皂靴的联络人,在药市角落散摊低价收药,再用内城药材商会的渠道,高价卖给大药行。赚的差价,比码头上扛活厚得多。他提起炭条,在曹记那页旁边画了一道杠,杠尾写上内城药材商会。炭条搁下,在纸上留下一个浅坑。
那条连接曹记和内城药材商会的灰线,变成了淡白。他先在山神庙截了货,接着让散户都来劈柴巷,最后又和都尉府签了约。接连三步,但曹记的人至今没在他面前露过脸。藏在后面。
午后。
沈宿回到劈柴巷。码头散工们远远看见他,都主动点头让路。一个散工把扛着的盐包往边上挪了挪,给沈宿让出半条路。
沈宿蹲在系缆桩旁边,把上午记下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灶房少年蹲在旁边用石臼捣续断,捣药的节奏比上个月更稳。他脚上穿着新布鞋,鞋底沾着灶房门口的泥。少年捣药的时候,眼睛没看沈宿,但耳朵竖着。沈宿说我进内城,他听见了。帮不上忙,但药捣得比昨天细。
申时。
回春堂。
老药师蹲在门槛上碾药,臼底那道旧裂纹在炉火下泛着微光。沈宿把今天在内城药市摸到的那条线摊开。老药师戴上老花镜看了,用指甲在那句“山下散户的,土半夏”旁边,划了一道重重的印子。
暗语那两个字从淡白变成了浅金。老药师的指甲印,比沈宿的炭条重。
“这是他们的暗语。专收那些被压了价,不敢进大药行卖的散户。”
老药师划完那道印子,把指甲在围裙上蹭了蹭。他见过太多散户被压价,压到最后连药都不种了。沈宿今天查到这条线,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沈宿把灶房的活计核对完毕,将灶台上冷掉的半碗杂粮粥喝完。他从灶房角落的粗陶罐里,摸出那包用油纸裹了三层的碎瓦片。推手最后一课,自己备的瓦片。他打开油纸,取出一片,瓦片断口锋利。
赵宏两个字闪了一下,变成了淡金。他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锋刃。瓦片还在,人不在,但磨刀的感觉还在。其余的,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夜里,大山会把明天灶房的药末磨好。明早,他会带着一份章程和沈宿一起去内城。
子时。
马棚。
护腕从枕下抽出。内侧三爷两个字被血浸过三道,针脚磨断两股,但还在。他把护腕搁在枕边,摊开面板。趟泥步入门二十六之五百。高虎拳小成十一之五百。听劲精通六十之五百。源力一点。
今天在内城药市,脚掌碾实青石板,每一步脚底都往膝弯里多沉一丝。趟泥步的底子,在内城的路上比码头厚。他在灶房搬药材,推石锁,往驴车上摞麻袋,高虎拳的劲力比上个月重了。听劲的五点,全是在药市里听出来的。嘈杂人声中,那个穿皂靴的人在背后三丈外停步,摸钱袋,铜板在掌心翻面。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找谁。
这一点源力,从武选末关留到现在,给听血留着。听血的门,还差一点。
他合上面板。灶房里熬药的锅还冒着热气。明天去内城,先把散摊的价定下来。劈柴巷的价不降,散户就只会把药送进劈柴巷。曹记的线,会断。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他闭上眼。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那条连接曹记和内城药材商会的线,已经亮了。淡白色。十三条杠,还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