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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倒灶(求追读)

  天还没亮透,劈柴巷的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几双脚底板碾过薄霜,声音又急又碎。

  沈宿脊背的皮肉猛地绷紧。

  他还在睡,但身体的本能先醒了。

  灶房里,独臂周铲锅底的手一顿,铁钩搁在锅沿上,没响。

  他偏头听了片刻,抓起灶台角的铁钩,推开门。

  巷口涌进来十来个人。

  全穿着短打,腰别短刀。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左脸颊有块烧疤,手举火把。

  曹记药行养的打行。

  专管清路。

  疤脸走到灶房门口,火把往墙角的干松木柴垛上一杵。

  火苗“轰”地窜起。

  松脂噼里啪啦炸开火星,舔上灶房的门板。

  疤脸退后一步,朝身后那排打手摆了摆下巴:“全烧了。”

  独臂周从灶房里冲出来,独臂握紧铁钩,抡圆了横扫。

  灶房是他看着砌的,火在烧,他不能退。

  铁钩砸在一个打手肩上,骨裂声炸开。

  那人惨嚎倒地。

  下一秒,三四把短刀同时砍在铁钩上,火星四溅。

  独臂周后背重重砸在灶房墙上,铁钩脱手,滚到墙角。

  大山从灶房门口扑出来。

  他一把拽住还在地上挣扎的独臂周,硬拖着他往后门退。

  火烧起来了。

  门板上的旧漆在火焰里鼓泡,炸开。

  六口锅底的火垢被烤得发烫,锅沿上那些“沈”字刻痕,被烟熏得发黑。

  大山的后背撞开后门时,手没松。

  独臂周比他重,但他拖得动。

  他不能松手。

  灶房少年抓起扁担冲到巷口,背靠燃烧的灶房,朝街坊方向嘶声大喊:“走水——!”

  声音在火里传不远,但他还是喊。

  沈教头说过,怕,也要站着。

  疤脸的矮壮跟班从侧边冲上,一刀劈下。

  少年仓促架起扁担格挡。

  刀刃砍进竹竿半寸,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扛住不退,把扁担连刀一起撞回去,喘着粗气死撑在巷口。

  沈宿是被浓烟呛醒的。

  他翻身下床,抓起枕边的护腕绑在右腕,冲出院门。

  劈柴巷的石板路映着火光。

  灶房已经烧成一团火球。

  松木柴垛炸裂的火星喷上半空,六口锅底在烈焰里一片通红。

  疤脸站在火光前,看见沈宿从巷子里冲出来,狞笑着把烧了半截的火把往他脚下一砸。

  火星溅上裤腿。

  疤脸拔出腰后短刀,刀尖朝沈宿一点:“曹记让带句话。劈柴巷断人财路,灶台就必须倒。你定的规矩,做不得数。”

  沈宿没回话。

  他左手挡开刀背,右手屈指成爪,五指精准地扣进疤脸肩胛骨的缝隙里。

  一拧。

  指尖隔着衣服捏碎了对方的锁骨端。

  疤脸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软倒在地,短刀脱手。

  沈宿把他推开,迎向冲上来的两个打手。

  一肘插进第一个人的肋骨缝。

  同时右腿趟泥步碾实地面,膝弯一坠,整个人像攻城锤般撞进第二人胸口,把人撞飞砸在巷墙上。

  第三人未到。

  一块裹着石灰的湿布从侧面巷口甩来,正中他左肩。

  “噗”地一声炸开。

  左眼像被塞进一把滚烫的沙子,剧痛袭来,视线瞬间模糊。

  这几个人藏在巷口阴影里,落地无声。

  领头的拔出腰后短刀,刀身涂着暗绿色膏子,窄且带细密倒齿。

  淬过毒。

  他步法收得很紧,脚掌碾实地面再弹起,节奏利落。

  疤脸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余打手散在巷口不敢上前。

  领头这人瞥了地上一眼,面无表情地捡起火把,重新丢进柴垛,又补了一把火引。

  然后他转过身,毒刀倒提,朝沈宿眯起眼睛。

  沈宿用右袖擦眼,擦不掉。

  他把系在护腕上的鹿皮褪下半截,用牙扯紧。

  绑带勒入前臂肌肉寸许,皮垫托着整条右臂的骨劲。

  右肩回旋,架起高虎拳。

  左脚踏死地面。

  他不退反进,朝领头的那人压了一步。

  三把淬毒的匕首同时刺来。

  沈宿没看,左肘却向后精准一顶,正撞在那人虎口。

  匕首脱手。

  他飞起一脚踹中第二人膝盖内侧,骨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

  最后两人夹攻。

  沈宿闭上眼。

  左后方那人肩胛出刀前沉了半寸,比肘尖慢了半拍。

  他左手反缠上去,黏住对方腕骨,将对方连人带刀当胸摁在身前,挡住了右前方最后一人的刀路。

  领头那人没退。

  他绕到沈宿右侧,在他被石灰灼伤的左眼上方,再劈一刀。

  刀尖擦过额角。

  毒膏混着石灰在伤口上灼烧,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着血往里钻。

  沈宿闷哼一声,右臂猛地一抖。

  领头那人抓住这个空隙,一脚踢在他右膝外侧。

  截劲。

  专打膝盖微曲换劲的瞬间。

  沈宿右腿一软,拳架露出缝隙。

  领头那人欺身插进,一刀扎进他的右肩。

  刀尖刺穿护腕鹿皮,扎进锁骨下方那片旧伤骨膜。

  一股阴冷的麻痹感顺着骨缝朝心脏蔓延。

  沈宿没喊。

  他甚至没看那一刀。

  被扎穿的右肩反而猛地一沉,肌肉与骨骼死死绞住刀身。

  他把对方的匕首,锁在了自己的肩胛骨缝里。

  领头那人一惊,想拔刀。

  拔不出来。

  沈宿左拳轰在他胸口,拳锋灌进肋骨,打断两根。

  领头那人倒飞出去,砸在青石板上。

  匕首,还嵌在沈宿右肩。

  剩下的人不敢再上,拖着伤员往巷口撤。

  沈宿站在原地,右肩插着匕首,血顺刀刃滴落。

  他转身,看向灶房。

  火已烧穿屋顶,横梁在火焰里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

  六口锅底被烧得通红,锅沿上那些“沈”字刻痕,在火里扭曲变形。

  东厢房的储物室也在烧。

  赵宏的遗物在里面。

  那件灰蓝布衣,那双纳了三层旧帆布的布鞋,那根麻绳,那些碎瓦片。

  全在火里。

  沈宿喘了一下。

  石灰与毒膏烧灼着左眼,世界一片模糊。

  火光里,东厢房的墙,正在外塌。

  他伸手,握住右肩刀把。

  猛地拔出。

  血喷了一肩膀。

  他把匕首丢在地上,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脚踩空了,整个人跪倒在青石板上。

  独臂周从后巷跌撞着跑回来,铁钩没了,左臂淌血。

  大山拎着水桶往灶房泼水,浇不灭。

  灶房少年扛着扁担跟在后面。

  他冲到东厢房前,扯开门板,从床底拖出那只木箱。

  赵宏的木箱。

  沈宿跪在西厢房烧塌的墙角前,火光照着他的脸,右肩淌血。

  他扯掉烂袖,看着发抖不止的右臂。

  毒膏和石灰还在灼烧伤口,血顺手背滴进石板缝的炭灰里。

  他摘下染血的护腕。

  内侧“三爷”二字,被血浸透了第四道。

  他把护腕攥进左掌心,扶着烧焦的灶台角,站了起来。

  面前只有烧裂的门板。

  没有灶台,没有锅,没有熬药的少年。

  那口他还没来得及碰的第六口新锅,锅沿上还没来得及刻字。

  筋骨归位的声音从锁骨一路收到肘尖。

  沈宿睁开眼。

  灰烟和炭火星溅在他被石灰烧红的眼眶上,衬得眼神冷而稳。

  独臂周用仅存的左手扶住他。

  沈宿拨开他的手,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沾着自己血的、属于敌人的匕首,反手握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宏遗物的那间厢房。

  墙塌了。

  灰蓝布衣成了灰。

  但少年把那只木箱抱出来了。

  沈宿收回目光,把匕首插在腰间护腕的位置,转身往巷口走。

  大山拽住沈宿,急声说曹记人多势众,等天亮再说。

  沈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说:“以前他杀恶犬,现在他杀恶人。你们把赵师傅的木箱搬进草棚木架最下层,碎瓦片和针脚都别弄丢。”

  话音飘在熄火的灶房前。

  巷口角落里,那几个曹记打手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大山松开了手。

  少年抱着装着碎瓦片的木箱,跪在烧焦的门板前,没有哭。

  沈宿握着匕首,走出劈柴巷。

  对面的茶楼,一片安静。

  二楼窗口被风吹得荡了一下。

  系缆桩上,两只烟斗斜斜搁着。

  铜嘴光润,檀木杆新削,都是新添的,烟丝未点。

  桌上搁了只缺角茶碗,碗底水渍新鲜。

  泡开的粗茶梗浮在底,比往日多添了半勺盐。

  沈宿的目光从碗边移开,转向巷口尽头的河面。

  匕首,反着河水泛起的冷光。

  他沿着码头边沿,从茶楼门前的系缆-桩旁擦身而过。

  没有弯腰。

  只留下一行带血的鞋印。

  灶房的火灭了。

  现在,去曹记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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