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都尉府(求追读)
卯时。
劈柴巷口。
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霜。灶房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六口锅同时熬着,锅底的火垢在灶火下泛着暗蓝色。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铁钩铲过锅底,火垢片摞在灶台角上。
大山蹲在灶房门口,把今天第一批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挨个包好,在包角上掐记号。灶房少年赤着上身蹲在旁边用石臼捣续断,捣好的粉末搁在灶台上晾着。今天军医所新方子要加量,边关烽燧的止血散第一批货今天就得发出去。
沈宿蹲在灶房门口啃杂粮饼。饼是热的,大山从灶台上现烤的,外壳焦黄,掰开还冒热气。沈宿啃饼的时候没看大山,但知道大山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以前他只会煮粥,现在会烙饼了。
他把昨天写好的单子从账本夹层里抽出来,对了一遍军医所新方子的备料清单。
清单上的每一项都变成了淡金色。已确认。土半夏双份收讫。天南星醋制打底。血余炭已备。边关烽燧第一批止血散按新方子熬,灶房少年看火候,独臂周看锅。
沈宿把单子折好搁在灶台上。
“我今天去都尉府。军医所供药的契约今天落纸。灶房里备料按这张单子走,中午前把第一批止血散装好皮囊,驿卒在校场等着。”
独臂周在灶前拨炭火,没回头,但把灶膛里的柴又添了两根。火旺了,药才能按时出锅。
辰时。
都尉府。
晋阳都尉府在内城东侧,紧挨着卫所。青砖墙比外城的城墙矮一截,但砖缝里嵌着的干浆比外城的灰浆细一层。门口站着两名按刀亲卫,腰间板带宽两寸,站姿和冯征一样——桩功收在同一个角度。沈宿看了一眼亲卫的膝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角度一样,但深浅不同。冯征教他的时候,说的就是这个角度。
沈宿把武选教头的木牌递给亲卫。亲卫看了一眼,侧身推开半扇门。门轴没响。上了油。
都尉府正堂。
庞岳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军医所供药的呈文。呈文旁边压着一把没出鞘的短刀,刀柄上缠着旧得发红的蓝棉线。边军两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庞岳的刀,见过血。
沈宿走进正堂时,庞岳正低头看呈文,用手指点了点案前的椅子。沈宿坐下。庞岳把呈文翻过一页。
“北乡散户的土半夏,收齐了?”
“收齐了。老周头三袋,老崔头六袋,寡居老妇人一小捆整价,加上张药农自己备的续断春货——边关急递第一批止血散的土半夏用量够了。”
“曹记药行的人有没有再回去?”
“没有。那天在山神庙,我把他们压价收的三麻袋土半夏截下了,按劈柴巷的价算。带头的扛麻袋把货卸在偏殿门口就走了——他说曹记药行背后是内城药材商会。”
内城药材商会六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淡白。沈宿第一次在面板上看见这个名字。
庞岳抬起头。他的左手搁在短刀旁边,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庞岳敲刀柄的时候是在提醒他。内城商会,比曹记大。
“你打算怎么办?”
“军医所供药不断。码头上我自己办——劈柴巷收药的价不降,散户就只会把药送进劈柴巷。”
劈柴巷三个字从金色又亮了一点。这是规矩。
庞岳没有再问。他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了。他从案下拿出一份空白的供药契约,摊在桌上。契约上条款已写好。劈柴巷供药,都尉府拨款,方子由沈宿定。最后一栏,炮制按劈柴巷规矩。庞岳把契约推过去的时候,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一下。他认劈柴巷的规矩。
沈宿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了名。契约一撕两半,都尉府和劈柴巷各留一份。契约两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淡金。劈柴巷的供药从今天起挂了都尉府的章。
庞岳把都尉府那份收进案下,又把另一张纸推到沈宿面前——军医所下个季度的供药预算单。沈宿把预算折好夹进账本夹层,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出正堂时,步子没变。但怀里多了一份契约,账本夹层多了一张预算单。劈柴巷的灶房,从今天起,挂在都尉府的名下。
巳时。
回春堂。
老药师蹲在门槛上碾药,石杵在铜臼里转了一圈。沈宿把供药契约摊在柜台上,老药师戴上老花镜看了,用指甲在炮制按劈柴巷规矩那行划了一道印子。劈柴巷规矩五个字变成了浅金。老药师的指甲印,比都尉府的章还老。
“都尉府认了。以后军医所的方子不光是劈柴巷的方子——是卫所的方。”
老药师把碾好的续断粉倒在草纸上,包好,搁在柜台角上。
“曹记药行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办?”
“今天。先把散户的账盘清楚——曹记在北乡压了多少价,哪些散户被压得最狠,他们收药走哪条线进城。盘清楚了再说。”
老药师没再问,低头继续碾药。他碾了一辈子药,知道有些事急不得。但沈宿说今天,他信。
沈宿把账本夹层里那份记录曹记药行压价三成的单子抽出来,在老药师面前摊开。老药师看了一遍,用指甲在一行字旁边划了一道印子。那行字写着:崔老头六袋土半夏,曹记只出劈柴巷价的一半,崔老头没卖。崔老头三个字从灰色变成了淡金。他没卖,等到了劈柴巷。
午时。
劈柴巷灶房。
少年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攥着沈宿搁在灶台上的供药单。灶房里飘着醋制天南星特有的焦苦药味——比劈柴巷平时熬的土半夏止血散要苦一半,但止血快一倍。驿卒的皮囊已经装好,十二个瓷瓶挨个封好红蜡。
庞岳派来签收的军校是个百夫长,腰间的板带比门口亲卫宽半寸,左脸颊有道旧刀疤。百夫长站在劈柴巷灶房里,看着灶房少年把瓷瓶装皮囊。那份供药契约,百夫长在炮制按劈柴巷规矩那行后面多看了几眼,对沈宿说边关烽燧的伤兵有军医盯着,用上这批止血散,至少烂肉的比往年少一半。百夫长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沈宿,看的是灶台上的药锅。他在边关待过,知道烂肉的伤兵有多苦。劈柴巷的药,能让他们少受罪。
午后。
沈宿蹲在系缆桩旁边啃杂粮饼,把账本摊在膝盖上,对着劈柴巷这几个月收北乡药的旧单子,挨个盘点哪些散户以前是被曹记压了价的。沈宿翻旧单子的时候,手指比平时轻,怕翻到那些被压了多年还倒欠曹记订钱的名字。
大山从灶房里搬出旧账本,一页一页翻。曹记在北乡压价多年——有些散户被压了多年,散药全卖给曹记,一把年纪还倒欠曹记的订钱。沈宿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用炭条在账本上画了十三条横杠。十三条横杠依次亮起,每一条都是灰色的,但亮过一遍后,第一条变成了淡白。这是记下了。
沈宿把账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让大山先去回春堂跟老药师说一声,劈柴巷以后收药材不再只收散户的散货,连北乡散户的药用部位全由灶房帮他们加工。加工费劈柴巷不收,从灶房结余里垫。
随后他走进灶房,从药柜里翻出一小包续断膏,揣进怀里,往南城方向走去。
酉时。
南城。
巷子比码头窄一半,青石板路面上覆着薄霜。沈宿走到巷子深处一座旧宅门口,推开门。院子里堆着劈好的松木柴,灶台上熬着药锅,锅底的火垢薄薄一层。
程家老拳师坐在条凳上搓草绳。他左腿膝盖以下截了,拄着一根旧杨木棍,棍尾的铁箍已经歪得不成样。沈宿看着那根歪了的铁箍,想起张药农的门槛。一个在北乡,一个在南城,铁箍都歪了,但都还在拄着。
老拳师听见门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沈宿把续断膏搁在灶台上,蹲下来看老拳师的腿。截肢的创面已经愈合,但上半截膝盖的骨缝里全是积液。骨膜积液,建议续断膏加每日热敷。这是沈宿从老药师那里学的。
沈宿用手掌按了按膝关,教老拳师每天用掌心反复揉膝盖上方——揉到发烫,药劲才能渗进去。老拳师把棍子杵在地上试了试,铁箍磕在青石板上,邦的一声。和当年张药农的旧铁箍磕门槛一样的声音。程家老拳师五个字闪了一下,从灰色变成了极淡的白。
沈宿说回去后再让大山送一罐药酒过来,续断和牛膝的药渣泡了好几个月,酒色已经发黑,每天睡前涂在膝盖上揉到发烫。老拳师从灶台下面翻出两个缺了角的粗陶碗,碗底有水垢。他倒了两碗大麦茶,一碗推到沈宿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重新坐回条凳上继续搓草绳。草绳是给灶房捆药材用的。
沈宿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把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往外走。青石板路面上覆着薄霜,巷子里飘着药锅的苦味,和劈柴巷灶房飘出来的气味一样。沈宿走出巷子时没回头,但知道老拳师会继续搓草绳,灶房里的药锅会继续熬。和劈柴巷一样。
戌时。
灶房。
大山蹲在门口清点明天送南门渡口的止血散。独臂周还在灶前拨炭火。沈宿坐在石墩上,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劈柴巷收北乡散户药材的新规矩。散药送进灶房,由灶房帮他们加工,负责切片和炮制。加工费劈柴巷不收,从灶房结余里垫。沈宿写加工费不收的时候,炭条没断。这笔钱从灶房结余里垫,他知道大山会同意。劈柴巷的人,不赚散户的加工钱。
沈宿把笔搁下,用指尖捻干最后一撇炭灰,端着半碗冷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喝完。
子时。
马棚。
护腕从枕下抽出。内侧三爷二字被血浸过三道,针脚磨断两股,但还在。沈宿把护腕搁在枕边,摊开面板。趟泥步入门二十一之五百。高虎拳小成七之五百。听劲精通五十五之五百。源力一点。
北乡碎石山路上踩出来的四点趟泥步,都尉府青砖石阶下挪了半寸的两点——入门后每一步都在喂桩底。高虎拳破境后熬药时腰胯拧在灶台上反复卸劲,蹭出来七点。听劲从张药农铺子回来又涨了五点——靠听,山里散户的膝盖骨声,风里的铜板声,张药农用指甲挑盐的声音。这一点源力从武选末关到现在还没动,给听血留着。但听血的门,还没推开。
他合上面板,把都尉府那份供药契约搁在账本最外一层。条款上压着沈宿自己的签名。夹层里还有十三条横杠。沈宿合账本时顺手掂了掂,比昨天重了些。灶房少年今晚熬止血散时锅沿上又刻了一道印子,炭条写的新规矩搁在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明天要带大山去回春堂对散户药材加工的细账。
沈宿闭上眼。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十三条杠还是灰的。曹记压了七年的价,不是一天能还清的。但账本里记下了,灶房的锅也烧着了。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春汛货船夜航的号子。曹记的人,也许已经在路上了。十三条杠,还一条都没划掉。但沈宿知道,第一条,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