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虾兵蟹将的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放眼望去没几个尸体完整的,下手之人手段狠辣。
陈元踏入殿内,发现已经有了来者,那两人站在壁画前,正在商量着什么,听见动静,他们全身一绷,回过头。
陈元看到二妖的真面目,蓦地笑了,“我说怎么跑那么痛快,原来是声东击西,目标是这个。”
文蟾君脸上堆起笑,拱手道:“上仙,这么巧啊。”
“巧?”陈元弹指。
一道清光冲天而起,殿外乌云翻涌,阴影如水银泻地,将这偏殿罩得严严实实。
从现在起,没有他点头,一只蚊子都别想进出。
文蟾君笑不出来了。
“上仙,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井水不犯河水吗?难不成要食言而肥?”
面对他的质问,陈元淡淡道:“我当初还说不来秋水湖喝喜酒呢。”
文蟾君嘴角抽了抽。
妈的。
这少年模样的上仙,居然这么不要脸!不是说得道高人都有风骨吗?全是放屁!
碧波君在旁边站了半天,一个字没吭,他只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本来跑的好好的,谁知道文蟾君灵机一动,说要声东击西,去摸点好东西。
他是极力劝阻的,奈何劝不动啊,文蟾君本体是灰蟾,金蟾的旁支,天性喜财,没办法。
这时候面对神秘莫测的道人,碧波君怂了,拉了拉文蟾君的衣袖,说道:“我们还是走吧,上仙应该不会为难我们。”
平常显得极为小心谨慎的文蟾君,此刻竟然硬气起来,说道:“怕个屁!你我两人对一个,未必会输!”
碧波君差点骂出声来。
你他妈自己逞英雄,拉我干什么?老子才活了一千三百年,这年岁在我们族里连成年都不算!
陈元目光落在碧波君身上,一眼看透其跟脚。
“大云泽的老鳖,就是道行不怎么样,白活了一千多年。”说完陈元看向文蟾君,笑问道:“当年的机缘就没分点给他?好歹是兄弟,这么吝啬吗?”
碧波君一怔,转头望向文蟾君,问道:“什么机缘?”
文蟾君干笑两声,赶忙解释道:“别听他瞎扯,哪有什么机缘,那几百年我不是天天跟你一块儿修炼吗,挪过窝没有?”
陈元啧啧两声,说道:“才修行七百年,就有一千五百年的道行,这多出来的八百年,凭空变出来的?”陈元说着走向壁画,这上面是山河社稷图的一角,里面包含了藻水河,秋水湖,大云泽,观月山等在内的数十座山川。
文蟾君默然。
碧波君眼中疑云渐起,难不成自己的好兄弟还有事情瞒着他?
陈元可不管二妖的感受,弹出一道法力,手掌一抓,壁画上的每一道山水线条都仿佛活了过来,随后缓缓从石壁上剥离。
山河之势,水泽之气,峰峦之形,尽数凝结为一道流动的半透明山水图。
文蟾君和碧波君看呆了。
陈元左手一翻,一幅空白卷轴凭空而现。
山水图化作小溪,如百流归海,没入卷轴。
卷面之上,山水纹路浮现,与壁画上的景致一般无二。
文蟾君面上惊色难掩,怪不得自己与碧波君研究半天,愣是不知道怎么取下来,如果陈元再晚来一炷香,他们都准备把墙壁搬走了。
陈元收卷入袖,转过身来,看二妖脸色有些怪异,问道:“你背后那位,没教你提取之法?”
文蟾君当然不能认,只好硬着头皮道:“我和碧波君本来准备跑的,发现这里有重兵把守,便来碰碰运气。”
陈元冷笑,这话你骗骗傻子还行,骗我还差点水平。
“送你句话,附势者如寄生依木,木伐而寄生枯。”
“啥意思?”
“自己想。”他不会教恶妖一点知识,“告诉你背后的鬼祟之辈,想要残片,让他来找我!”
文蟾君还想解释两句,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陈元身形已至殿外。
只见秋水湖上波涛如山,浊浪排空,浪君立于湖心,周身黑气翻涌,口中咀嚼有声。
敖沧溟的气息,正在天地间迅速消散。
一位真龙血脉,就此陨落,成了他人口中之食。
水府开始崩塌。
秋水湖的水运此时失去支柱,开始如无头苍蝇般乱窜。湖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
陈元望向远方。
秋水湖三十里外是望秋县和湖水县,外加数十座村庄,倘若水运继续沸腾,湖水倒灌,百万性命堪忧。
他既在此,不能坐视不理。
湖底已不能待,陈元脚下一踏,冲出湖面,欲要祭出山河社稷图。
这时浪君踏浪而来,身后跟着六头千年大妖。
“交出山河社稷图,放你离去。”
陈元不理睬,袖中卷轴飞出,哗啦啦展开。
秋水湖的水运受到牵引,齐齐向卷轴中涌去,而倒灌的湖水,也都被卷轴吸入。
浪君眼睛一亮,好宝贝!
他出手抢夺,被陈元一缕剑气逼退。
“湖水倒灌的后果你想过吗?”陈元盯着浪君,他化身成人形后穿着银色甲胄,头发束起,浑身散发着凶煞之气。
“关我屁事!这种事又不是没做过。”浪君抱胸傲立在湖面,“你的道行不低,我暂时不想跟你打,把东西给我。”
陈元不想废话,抬头望天。
众妖也看去,乌云轰隆作响,电闪雷鸣,黑色忽而转化为红。
“血色的云?”
陈元道,“你们六个,没一个良善之辈,削你们三百年修为。”
浪君闻言大笑起来,“老子修行三千多年,还没见过这么狂妄的人,削我三百年修为,你以为你是真仙?”
陈元伸出手,五指微张。
“那就试试。”
话音落下,血云轰隆,降下雷罚,众妖头顶纷纷被一道无形的剑气掠过。
文蟾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碧波君浑身颤抖,本就道行不足的他,在这一削之下,直接跌落到五百年修为,真就是传说中的事倍功半了。
剩下四个千年大妖齐齐喷出一口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浪君周身黑气翻涌不休,抵抗头顶剑芒,陈元手掌下压,只听“咔嚓”一声,浪君刚吞噬龙元涨上来的修为,瞬间消失无踪!
这哪止三百年,六百年都有了!
这一手,陈元做的并不轻松,浪君离化龙就差一脚,此时威势正盛,强行削其道行,陈元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只是这伤不在外表,而在修为,属于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另一边,蓬海与紫阳道人站在山巅上,亲眼看到陈元施展大法力削去众妖修为,两人纷纷瞪大了眼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手段。
若是给他们来这一手,那不得把顶上三花削掉一个?
蓬海不敢置信道:“……真仙手段?!他是真仙!”
紫阳道人眯眼看了看,旋即摇头否定道:“不,只是法宝加上对道法的运用,还有,这手段使出来,有不小的代价,所以他还不是真仙。”
“那也了不得。”蓬海咂舌,道:“他难道不怕因果劫?”
紫阳道人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默默思考。
湖底。
敖本渊等一众妖族,也见到了这可怕的一幕,只觉得剑芒在背,稍微一动就会被削掉脑袋。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陈元淡淡道,“算是给死在你们手里的无辜生灵,讨个利息,这很公平。”
浪君眼中杀机暴起。
“公平个屁!你他妈的敢削老子六百年道行?!那便拿你的道骨来补!”
他身形暴涨,化作一道黑色蛟龙向陈元扑来,所过之处,湖水分流。
文蟾君早就不想待了,今日见识到少年道士的手段,他彻底怕了,趁着浪君上前复仇,他赶紧带着碧波君后撤,其余四妖也是如此,他们得尽快回去稳住伤势,尽可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至于报仇?
难不成还想再被削三百年修为?
“崇岳。”
一道巍峨身影从天而降,一拳轰向黑蛟的脑袋。
轰!
浪君始料未及,被打飞万米远,撞碎了一座青绿小山。
“放肆!敢对尊上不敬!死!”
崇岳右手开山斧,裹挟山势,猛地落下。
在沉重山势下,浪君的每一寸鳞片都仿佛压着一座小山,他无法躲避,只能怒吼一声,迎头撞击。
斧头落在浪君的血煞上,二者交织发出嗤嗤嗤的青烟。
眼看陈元就要将湖水抽干,到时候腾出手来对付他,那就麻烦了。
这小子手段诡谲,防不胜防,就刚才那一手削人修为的手段,再来一次他的计划就要破产了!
想到这里的浪君索性放开冲锋力道,借着斧头的气势,横飞数十里远,随之蛟躯一摆,消失无踪。
崇岳法身消散,变成正常大小,站在陈元身后。
山河社稷图不断吸收水运和湖水,但秋水湖方圆数百里,最深处达百丈,蓄水量何其惊人。
而且想要驱使这卷山河社稷图,需要海量法力,能在上古敕封神灵的法器,不是谁都能驾驭的。
就这么过了一个时辰,陈元法力不济,刚想坐下休息会儿,这时蓬海、紫阳道人赶来。
崇岳将开山斧一横,将二人挡在外面。
蓬海指了指山河社稷图,道:“我们想为苍生尽一份力。”
陈元点头,“请便。”
两位老道齐齐出手,法力注入山河社稷图中。
湖面急速下降。
半个时辰后,秋水湖水面下降十丈,不会有倒灌风险了。
陈元收起卷轴,对着二人作揖,蓬海、紫阳道人回礼。
三人齐齐望向远方,那里炊烟袅袅,万家灯火,一切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