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在窒息中睁开眼睛。

　　不是那种睡觉姿势不对导致的呼吸不畅，是真正的、从每个肺泡里往外挤水的窒息——海水灌进鼻腔、咽喉、气管，咸腥的液体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在肺叶里翻搅出尖锐的刺痛。

　　他本能地张嘴吸气，结果灌进来的只有更多海水。身体在下坠，四面八方全是冰凉的液体，睁开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晃动的幽蓝，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

　　不对。

　　他刚才明明还在出租屋里刷手机。

　　林北记得很清楚。他刚加完班，瘫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沙发上，刷短视频，刷到一个讲抹香鲸大战大王乌贼的科普片，配乐挺阴间的，看得他后背发凉。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然后就没了。

　　就是那种，没有任何预兆的“没了”。不是晕倒，不是睡着，而是像有人把整段现实一刀剪断，直接贴进了这片水里。

　　肺里的刺痛还在加剧。林北本能地挥动手臂，踢蹬双腿，但他的游泳水平仅限于蛙泳勉强不沉，在这种分不清上下左右的地方根本没用。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耳朵里全是沉闷的嗡鸣，胸腔像被人攥住一样收缩，意识开始模糊。

　　然后他的额头撞上了什么硬物。

　　一声闷响，疼痛炸开。林北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掌贴上来的是一片光滑、坚硬、微凉的表面——像玻璃，但不完全是玻璃。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透明的弧面墙，里面隐隐透出微弱的光。

　　光。

　　这是他在濒死状态下唯一能抓住的信息。有光，就有方向。林北沿着弧面摸索，手指终于触到一个凹槽，紧接着，整面弧墙向内凹陷，像被推开的气密门一样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力道把他吸了进去。

　　不是吸尘器那种暴力的吸，是气压平衡时那种温和但不容抗拒的托举。林北整个身体被水流推进那道缝隙，然后啪地一声摔在硬质地面上，后背传来结实的撞击感。

　　他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海水从嘴里、鼻腔里往外喷，带着一股奇怪的微甜味道，不是他记忆里海水那种齁咸的苦涩味。肺部的刺痛变成了一种火烧火燎的灼热，但随着每一次咳嗽，那种窒息感正在迅速消退。

　　他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花了大概十秒钟才真正进入大脑。林北翻身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来不及想任何事，只是纯粹地、本能地享受“能呼吸”这件事本身。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心脏的狂跳终于平复到能听见周围声音的程度。

　　然后他发现，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安静，是死寂。没有空调的嗡嗡声，没有窗外的车流声，没有楼上邻居的脚步声，没有任何属于文明世界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这个空间里被反射回来，带着微微的回响。

　　林北撑起上半身，开始打量四周。

　　他正坐在一个球形空间的底部。地面是弧形的，天花板也是弧形的，整个空间像一个被吹起来的玻璃泡泡，直径大概四米出头。脚下踩着的地面其实是球体内壁的一部分，触感不像普通玻璃那么冰冷，有种微微的弹性，像是某种他认不出来的复合材料。

　　球体的中心位置有一张床，很窄，铺着白色床单，上面叠着一套同样白色的被褥。床旁边立着两个看起来像冰箱的金属柜子，嵌在球体内部，表面没有任何按钮，只有一整块光洁的银色面板。

　　球体外侧，全是海水。

　　不是那种旅游宣传片里清澈见底的蔚蓝，而是一种暗沉的、带着压迫感的幽蓝。林北朝某个方向看出去，最多能看到十几米远，再往深处就是一片混沌的暗色。偶尔有细小的白色颗粒在水中漂过，被球体表面不知道从哪散发出的微光照亮，一闪一闪的。

　　他站起来，走到球体边缘，手掌贴上去。

　　冰冷，光滑，坚硬。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这个玻璃泡泡没有窗户，没有门——他刚才到底是从哪进来的？

　　林北围着一圈内壁转了个遍，没找到任何一个类似入口的东西。球体浑然一体，像是从内部整体浇筑成型的，没有任何拼接的缝隙。他抓了抓头发，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是湿的，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就在这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多了一块表。

　　全黑色，表带宽约两指，贴合在手腕上没有任何不适感。表盘是一整块纯黑色的屏幕，没有品牌logo，没有物理按钮，甚至连充电口都找不到。林北试着抠了一下表带边缘，感觉像是皮肤上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完全找不到缝隙。

　　“什么玩意儿……”

　　他话音未落，表盘亮了。

　　不是手机屏幕那种突然照亮眼睛的亮，而是一种柔和的、从屏幕内部透出来的冷光。紧接着，一行白色文字浮现在表盘中央：

　　【生存日志|已激活】

　　【欢迎来到沧溟界】

　　【检测到您已苏醒。初始房屋——1级深海球形玻璃屋已匹配完成。请尽快熟悉生存设备。】

　　【活下去。】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脱口而出：“开什么玩笑？”

　　没人回答他。表盘上的文字继续浮现，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打字输入：

　　【当前生存状态：正常】

　　【体力：72%|耐力：100%|防御力：1 |敏捷：5】

　　【饱腹值：61%|水分值：53%|精神值：89%】

　　【无负面状态】

　　“什么体力防御……”林北看得一头雾水，但他确实感觉到身体状态不太对。不是生病那种不对，是——饿了。是渴了。这些感受平时被工作压力和生活节奏掩盖住，现在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是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同时提醒他：该吃东西了，该喝水了。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那两个银色金属柜子上。

　　左边的柜子上方有淡淡的蓝色光带，右边是绿色的。林北走过去，手掌刚靠近左边那个柜子的表面，光带瞬间变亮，整个面板变成了透明的界面，上面浮现出几个选项：

　　【水源转换器】

　　【当前状态：待生成】

　　【预计生成时间：5小时32分后】

　　【今日额度：7/7瓶】

　　下面还有一个出物口，大小刚好能放下一瓶矿泉水。出物口里面是空的。

　　林北试着点了一下“生成”按钮，界面弹出一行提示：【今日生成时间已过，下次生成时间为凌晨0:00。请节约用水。】

　　“凌晨……”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看时间，摸了个空。口袋里什么都没有，身份证、钥匙、耳机、手机，全没了。他这才想起自己是被水灌进来的——那些东西如果没跟着一起穿过来的话，现在大概全沉在某片不知名海域的海底了。

　　右边的柜子是食材转化器。界面上的文字更简单：【放入任意可食用食材，一键转化为压缩食物。转化比例视食材体积、密度、营养含量浮动。转化后食物永不腐坏。】

　　下面是两个槽口，一个是“投入口”，一个是“取物口”。

　　林北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翻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他犹豫了一下，把湿透的纸巾塞进投入口。

　　界面闪了闪：【不可转化。请放入可食用食材。】

　　倒是有逻辑。

　　他把纸巾掏出来扔到一边，开始盘算。两个柜子，一个产水，一个转化食物。水有固定配额，一天七瓶，每瓶五百五十毫升，加起来将近四升。一个成年人一天的基础饮水需求大概在两到三升之间，这个设计留有富余，但不多。至于食物——你得先有食材。

　　也就是说，他必须外出。

　　林北再次走到球体边缘，手掌贴着透明弧面往外看。外面的海水并不是全无内容的。他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发现远处偶尔有影子掠过——不是漂流的杂物，是活物。有某种扁平的、像是蝠鲼的生物贴着他视线的极限距离游过去，体长少说一米，边缘带着淡蓝色的荧光，像是肌肉组织内部本身会发光。

　　更远的地方，有个更大、更模糊的黑影悬停在黑暗中，形状像一条立起来的梭形，一动不动。林北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想去确认。

　　他收回视线，胃部的空虚感更明显了。

　　“行，先清点，后决策。”他自言自语——这个习惯还是在公司做项目时养成的，遇到突发状况先梳理手头有什么资源，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可梳理的东西实在不多。一张床，两个柜子，一套被褥，这块腕表，他自己。没了。

　　他坐到床边，忽然注意到床边有一个凹进去的储物格，刚才被被褥挡住了没看到。储物格里放着一件东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连体衣，料子摸上去像潜水服的材质，但更薄、更有弹性。

　　他把衣服抖开，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小卡片，正面印着几个字：【基础潜水内衬——抗压保暖，建议外出探索前更换】。背面是一行小字：【贴身穿着，外部可叠穿其他衣物。无耐久度消耗，不会损坏。】

　　不会损坏。林北把这个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东西的制作材料恐怕和他所在的这个球体是同一种“深海特种玻璃”的变体，有抗压特性。

　　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把衣服放在一边，继续翻找储物格。底部还有一把匕首——刀身是哑光黑色的，刀刃不反光，但用指甲试了试，锋利程度远超普通钢刃。刀柄末端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蓝色晶体，微微发光。

　　没有说明书，腕表上也没有弹出关于匕首的任何信息。林北把匕首插进腰间——他现在穿的运动裤上刚好有个腰带扣——冰凉的触感隔着湿透的T恤传来，不太舒服，但有了一样能握在手里的武器，心里莫名踏实了一点。

　　就在这时，腕表再次亮起。

　　不是文字提示。这次弹出的是一个界面，半透明的，悬浮在表盘上方。界面上方显示了一行标题：【海域公共聊天群|编号：西澜-7区】。下面是一个聊天窗口，消息正在快速滚动：

　　【有人吗？这什么地方？我怎么在海里？？？】

　　【我靠我差点淹死！莫名其妙进水了！】

　　【有没有人告诉我怎么出去？我家里还有老人——】

　　【手机没有信号，电话打不通。】

　　【这块表你们也有是不是？都有的扣1】

　　【1】

　　【1】

　　【111111】

　　消息刷得飞快，每秒钟都有十几条新消息涌出来。林北没有立刻发言，而是把消息往上划，试图找出有用的信息。大部分人在问同样的问题——这是哪，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少数几条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水里有个很大的影子，大家先别出去。】

　　【我刚开门出去看了一眼，差点被什么东西咬了。别出去别出去别出去。】

　　【这个球怎么动啊？有谁能告诉我这球怎么动？？？】

　　开门。这两个字让林北愣了一下。他扫了一圈球形空间，确认自己没看漏任何东西——没有门，没有开口，没有他刚才跌进来时那个被他吸进来的入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他确实是从海里进来的，那一定有一个可以开关的入口。

　　林北重新走向球体内壁，这次没有用手摸，而是仔细观察壁面的每一寸。他发现靠近地面两米高左右的位置，玻璃透明度略有不同——有一块圆形的区域，直径不到一米五，颜色比其他位置稍微浅一点，像是某种隐性标记。

　　他伸手按上去。

　　圆形区域立刻亮了起来，边缘浮现出一圈淡蓝色的光环，然后整块玻璃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标准的圆形通道。通道外面就是海水，但水并没有灌进来——一层透明的薄膜封住了开口，海水在外面涌动，无法突破那道屏障。

　　薄膜上跳出了一个新的界面，悬浮在空中：【是否确认外出探索？】

　　【当前区域：西澜-7区（浅层海域）】

　　【距离海面：未知】

　　【能见度：约16米】

　　【检测到活跃深海生物数量：偏高】

　　【警告：请携带必要生存物资及防护装备。】

　　林北盯着“活跃深海生物数量：偏高”这个条目，沉默了几秒。

　　他转身回到床边，把那件黑色连体衣换上。衣服的弹性超出他的预期，几乎像是量身定做的，紧贴皮肤但没有束缚感。他把匕首重新插回腰间，又把被褥撕了一条布条下来，把匕首绑紧在腰侧——这种临时固定方式当然不如真正的刀鞘，但他现在没得挑。

　　然后他站在那道圆形出入口前，一只手悬在薄膜上方。

　　理智告诉他应该先观察，等收集到更多信息再行动。但肚子在叫，水分值在降，而这个球体里面没有任何可以立刻获取食物的渠道。他必须出去。不是他想出去，是他需要出去。

　　林北深吸一口气，手掌按向薄膜。

　　薄膜破开的瞬间，海水涌了进来。冰冷刺骨的水流席卷全身，他整个人被一股温和的推力送出了球形空间。身后的圆形出入口在他离开后自动闭合，重新恢复成浑然一体的弧面。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形玻璃屋——它悬浮在海水中，像一颗独自漂流的透明弹珠。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的寒冷，以及远处那些分辨不出方向的、若有若无的影子和荧光。

　　腕表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已离开房屋。探索区域标记已开启。房屋位置已锁定，可随时返回。祝您好运。】

　　林北踩着水，握紧腰间的匕首，朝最近的那片海藻林游去。

　　他不知道这片海域里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不能找到吃的。唯一知道的是，他的饱腹值现在是百分之六十一，水分值是百分之五十三，而这两个数字，都在往下掉。

　　远处，一个梭形的巨大黑影转了个方向，缓缓没入更深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