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秋雨站起来,脸色微沉,“叔慎,不得无礼。”
“救人是救人,看病是看病。”林叔慎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下巴微抬,“我哥这病蹊跷得很,淮城的周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一个算卦的能看出什么名堂?嫂子,你读书少,不清楚江湖险恶,这类人靠一张嘴吃饭,别被人骗了银子还帮人说好话。”
阮秋雨脸色通红,想要骂上两句,可她刚入林家没几天,若是骂了,说不定事后在公婆那边怎么添油加醋呢。
“道长……”
陈元没理他,走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林昭明腕上。
林叔慎见他不答话,哼了一声,“装模作样,早知道嫂子请了你这么个郎中,我还不如跟兄弟几个去喝酒呢。”
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身后跟着一位妇人,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哭过好几场。
林老爷进门先对看病的陈元作了个揖,礼数周全,但脸上的神色是犹疑的。
“这位道长,犬子的病,淮城周老大夫都看不出病因,不是信不过道长,只是……”
林老夫人拉着阮秋雨的手,压低声音道:“秋雨,你请的这人靠不靠谱?昭明都烧了五天了,别耽误了正经医治。”
阮秋雨正要说话,林叔慎又抢了先:“爹,娘,我早说了,哥这病得请城隍庙的禅庙祝来看,他是有真本事的,嫂子请个算命先生来,能有什么用?”
灵枢再也忍不了,在袖子里上蹿下跳,“哇呀呀呀,这小子着实可恶,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说话这么臭!陈元,换我可忍不了。”
陈元这时收回了手指,他站起身,看着林叔慎。
“你说完了吗。”
林叔慎一愣,不爽道:“你什么态度?”
“你哥得的不是病。”
“装模作样,不是病是什么?”
陈元懒得跟这个纨绔一般见识,他看向林老爷,道:“是梦魇。”
梦魇?
在场的人都纷纷一怔。
他以前在学院读过不少典籍,图书馆里有大量关于妖魔鬼怪的记载,从《山海经》到《酉阳杂俎》,从《搜神记》到《子不语》,他都翻了个遍。
其中有一种妖物,和林昭明的症状十分相似。
“你家公子应该是出门时遇到了脏东西,此鬼名为‘黄父鬼’。”
大家都没听说过这个,林叔慎更是不屑一笑,“谁知道是不是你瞎编的,还黄父鬼,咋不叫白浮鬼,这样还专业些。”
陈元看向林叔慎,面无表情道:“先前你说阮秋雨读书少,你又读了多少书?上了几年学堂,多看了几本杂书,能知多少天下事?”
说完他看向林家老爷夫人,淡淡道:“宠子如杀子,若继续放任不管,莫说会连累林家,只怕连林昭明的仕途也会被耽误。”
“你!”林叔慎欲要举起拳头打人,被林老爷拦下,他对陈元作揖道:“是我夫妻二人太过宠溺,培养大子而忽视二子,还请道长不要见怪。”
“我见怪什么?反正有这样的孩子,头疼的又不是我。”陈元忽然笑道,“我来此,皆是因为阮姑娘,林昭明的死活干我何事?”
说着陈元五指一抓,院内忽然风声大作,从黑泥坊飘来一团红色氤氲,林家宅中也升起一道氤氲,二者融汇于指尖,化作一条细细红绳。
所有人大惊失色。
“阮姑娘是我的朋友,从林叔慎对其嫂子的不尊重,可以看出你们对这个儿媳妇的不满意。”陈元笑道:“如果你们嫌弃阮姑娘,我在此可以做主,斩断她与你林家的缘。”
在场没人敢说话,阮秋雨欲言又止,低头看脚尖。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激烈的咳嗽声。
“咳咳咳……仙长……不要,秋雨是我娘子……今后我会护着……”林昭明挣扎着起身,噗通一声跌到床下,阮秋雨赶紧去搀扶,他轻轻扫开,跪下道:“我是真心爱秋雨……家人的立场……不代表我的立场,吾弟不尊重嫂子,您可以对他进行惩罚,千万别斩断我与秋雨的缘分。”
“哥!”林叔慎痛心疾首,这就是所谓的有了老婆忘了兄弟吗?
“好。”陈元将手中红绳打入林叔慎眉心,“林家与阮家的缘分,皆系于你。”
“你做了什么?”林叔慎吓傻了,林家老爷知道这是真的高人,而不是江湖骗子,他拉着夫人跪了下来,声音颤抖,“还请仙长恕罪,救救我家大郎。”
陈元看向林叔慎,笑道:“我不是说了吗?两家缘分,皆系于你,若是今后你依旧脾性不改,仗着家世欺男霸女,你两家之缘,就此断绝。”
看着弟弟一副痴傻模样,林昭明气得再次咳嗽起来,他指着弟弟,喝道:“还不跪下给仙长认错!”
林叔慎噗通一声跪下,陈元却没受,侧身躲让,“他的跪我可承受不起。”
说罢他看向林昭明,道:“黄父鬼,出自《山海经·海外东经》的注解中,说是有一个叫黄父的鬼,居于荒野,喜食人精气,所到之处,人畜皆病。
后来在《神异经》里也有记载,说黄父鬼身形高瘦,着黄衣,能入梦食人神魂,中者精神萎靡,百病缠身。
你前几日,有去过什么地方吗?”
“咳咳……去过宁安县。”
阮秋雨也想起来,道:“对,县里有人说宁安县的祝节快到了,很热闹,所以昭明就带我去逛了逛,回来后他就感到身体不适。”
“可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林昭明想了想,摇头道:“不曾,只是去了一趟香火庙,上了香。”
陈元听后点点头,转身问道:“问你个问题。”
林昭明咳了一声,“道长请问。”
“对于人间,你有什么看法?又想做什么?”
大家都屏住呼吸,这话明显是仙长的考校,万一回答错了……
林昭明闭眼沉默了半晌,思考良久后说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陈元一指点在林昭明眉心,清正道韵将他身上的梦魇清扫一空,后者感觉浑身一轻,多日来的折磨消散一空。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林昭明起身作揖。
“大病初愈后身子孱弱,还需将养几日。”
“是。”
此间事了,阮秋雨和林昭明将陈元送出林家。
阮秋雨抹了抹泪,问道:“道长什么时候能回来?”
“或许要很久,你在林家也别处处忍让,遇到难处就去找敖涟和李秀儿,若是她们也解决不了,就去找禅文。”
说完,他看向林昭明,道:“记住你今天的话,若是做不到,我会来找你的。”
林昭明作揖道:“仙长放心,昭明竭尽所能,天下为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