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雪夜,急诊室的红色预警
公历深冬,北方的寒潮裹挟着数十年不遇的暴雪,席卷了整座滨城。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沉得像墨,鹅毛大的雪片密密麻麻地砸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楼的玻璃窗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很快就糊住了整片玻璃,将室外的昏黄路灯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门诊早已停诊,唯有急诊内科的电子屏上,刺眼的红色预警四个字,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全院突发公共卫生应急响应,暴雪封路、老年慢病急性发作、流感集中暴发,急诊内科超负荷运转,全院内科医护紧急增援。
我叫林砚,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内科规培医师,轮转至呼吸内科的第三个月。原本下午五点交班,白班的工作早已结束,我刚脱下白大褂,换了一半便服,值班室的呼叫器就炸响了护士长张姐急促的声音:“林砚!别下班了!急诊爆了!主任下令,所有内科在岗医生全部留岗增援,立刻到急诊内科抢救室报到!”
我捏着呼叫器的手指一紧,没有半分犹豫,随手将刚脱下的白大褂重新套回身上,快步往急诊楼跑。
医院的连廊里,寒风顺着缝隙钻进来,冻得人脖颈发僵。急诊楼的大门早已被保安封闭,只留了一个急救通道,不断有120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混杂着医护人员的呼喊、家属的哭腔、患者痛苦的呻吟,汇成了一曲让人心脏发紧的交响曲。
急诊内科的候诊区,早已没有立足之地。
塑料座椅上坐满了人,地上铺着临时借来的被褥,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家属焦急的问询声,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痰液、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一寸空气都紧绷着,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分诊台的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手腕上的PDA不停闪烁,体温枪、病历本、吸氧管在手里来回切换,声音早已沙哑:“慢阻肺急性加重的往这边走!高热惊厥的儿科那边优先!心梗的直接送抢救室!大家稍等,医生都在忙!”
我穿过拥挤的人群,白大褂的衣角被无数只手拽住,有老人拉着我哀求,有年轻家属红着眼问什么时候能看上病,我只能一遍遍轻声安抚:“抱歉,再等一下,我们马上安排,大家别慌。”
这份安抚苍白又无力,我心里清楚,在这样的暴雪夜,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带教老师,呼吸内科的主治医师陈默,满身疲惫地走出来,白大褂上沾着点滴漏出的药液,口罩勒得脸颊两道深深的红印。看到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小林来了,正好,顶上去。里面三个危重病人,7床慢阻肺合并Ⅱ型呼吸衰竭,血氧掉到70%了,刚气管插管接上呼吸机;9床急性左心衰,端坐呼吸,利尿剂刚用上;还有一个老年肺炎,感染性休克前兆,正在补液升压。主任在里面坐镇,你负责协助记录医嘱、监测生命体征、安抚家属。”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抢救室的门。
与外面的嘈杂不同,抢救室内是另一种极致的紧张,安静,却暗流汹涌。
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呼吸机的送气声、监护仪的报警声交织在一起,内科主任李建国正站在7床旁,戴着老花镜,专注地调整着呼吸机参数。他已经连续在岗十二个小时了,头发花白,脊背却依旧挺直,那双见过无数生死的眼睛,此刻锐利而沉稳。
“林砚,过来。”李主任头也没抬,“7床,张桂兰,78岁,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十余年,长期家庭氧疗,暴雪天家里暖气故障,受凉后急性发作,家属送过来路上耽误了四十分钟,现在浅昏迷,pH7.21,二氧化碳潴留82mmHg,你每十分钟记录一次血氧、心率、血压,有任何波动立刻喊我。”
“是!”
我快步走到病床旁,拿起听诊器,轻轻掀开老人的衣领。老人枯瘦的胸膛随着呼吸机的节律起伏,口唇发绀,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鸣音,双肺满布哮鸣音和湿啰音,那是慢阻肺急性加重最典型的体征。我一手按着老人的桡动脉,感受着微弱却急促的脉搏,一手快速在病历本上记录生命体征,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皮肤,心里不由得一沉。
老人的儿子站在床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上还沾着雪花,裤脚全是湿泥,双手不停地颤抖,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声音带着哭腔:“医生,我妈她怎么样?我们家住在郊区,暴雪封了路,我开车开了一个小时才过来,是不是耽误了?你们一定要救救她啊,她就我这一个儿子……”
我放下听诊器,转过身,尽量放缓语气,平视着他:“大哥,你别慌,阿姨现在已经接上呼吸机了,李主任亲自在处理,我们在用最好的药物纠正呼吸衰竭。路上的耽误我们没办法改变,但现在,我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尽全力,你要相信我们,也给阿姨一点信心。”
男人攥着我的胳膊,指节泛白:“我信,我信你们!医生,多少钱都没关系,只要我妈能好,我什么都愿意做!”
“钱的事情后续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病情。”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在旁边安静等着,不要触碰仪器,有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安抚好家属,我立刻回到病床旁,紧盯监护仪。
7:20,血氧72%,稍有回升;
7:30,血氧75%,心率110次/分,血压偏低;
我立刻将数据汇报给李主任,他快速下达医嘱:“加快补液速度,加用血管活性药物,雾化吸入支气管扩张剂,准备吸痰。”
抢救室里的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护士熟练地配置药物、调整输液泵,我手持吸痰管,小心翼翼地伸入老人的气管插管,将浓稠的痰液一点点吸出。每一次操作,老人的身体都会轻微抽搐,监护仪的心率瞬间飙升,我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又迅速,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是我规培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极端的急诊高峰。
曾经在课本上背熟的病理生理、用药指南,在真实的危重病人面前,变得格外鲜活,也格外沉重。我不再是那个只会跟着老师查房、写病历的实习生,而是要独当一面,守护生命的医者。
窗外的暴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急,仿佛要将整座城市掩埋。抢救室的灯光惨白,照亮了医护人员疲惫却坚定的脸庞,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李主任穿梭在三张病床之间,有条不紊地调整治疗方案,陈医生负责处理急诊新送来的病人,护士们脚步匆匆,换药、输液、吸痰、记录,连喝一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晚上九点,抢救室外又传来一阵骚动,120送来一位82岁的独居老人,突发高热、呼吸困难,身边没有一个家属,暴雪天被邻居发现后紧急送医。
李主任眉头紧锁,立刻安排:“小林,你接手这个新病人,完善血常规、胸片、血气分析,排除流感合并重症肺炎,立刻启动隔离筛查,我这边处理完7床就过来。”
我应声上前,接过老人的病历,老人意识模糊,嘴里喃喃地念着家人的名字,手脚冰凉,体温高达39.8℃,血氧饱和度仅有68%。
我一边指挥护士建立静脉通路、吸氧、物理降温,一边快速询问邻居老人的既往病史,手写急诊病历。指尖的笔不停挥动,耳边是仪器的报警声,眼前是老人痛苦的面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稳住,一定要稳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雪依旧纷飞,急诊室的红色预警始终亮着。
凌晨十二点,7床老人的血氧终于稳定在90%以上,二氧化碳潴留逐渐下降,意识慢慢清醒;左心衰的患者呼吸困难缓解,能够平卧;新收的老人体温开始下降,血气分析结果好转。
紧绷了数个小时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我靠在抢救室的墙壁上,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双腿酸胀得几乎站不住,喉咙干得冒火,却连去接一杯水的功夫都没有。陈医生递给我一瓶矿泉水,笑着摇了摇头:“习惯就好了,呼吸内科的冬天,就是一场硬仗。暴雪、流感、慢病急性发作,每年都是这样,我们守在这里,就是患者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拧开矿泉水,大口喝了下去,冰凉的水流划过干涩的喉咙,却浇不灭心里的温热。
抬头看向窗外,暴雪依旧,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唯有医院的灯火彻夜通明。急诊室的红色预警,是警报,是责任,更是守护。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新的急症患者还在不断送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才刚刚开始。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白大褂,抚平褶皱,握紧了手中的听诊器。
作为一名内科医生,从穿上这身白衣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要在风雨中逆行,在生死间坚守。
暴雪夜,寒彻骨,可急诊室里的灯光,医护人员的坚守,便是这寒冬里,最温暖的生命之光。
仁心如初,不负白衣,不负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