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村到宁安镇有八十里路,路途崎岖,陈元并未御空而行,他沿着山路而行,行至山野间,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混着唢呐飘来。
陈元放慢脚步,这里本就偏僻,一年到头不见人走,一个婚嫁队伍,怎么会出现在这羊肠泥道里?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送亲队伍顺着蜿蜒的土路走来,八抬大轿,阵仗还不小。
八名轿夫皆是粗布短打,步子踩得齐整,却面无半分喜色,只闷头往前走。
轿前有人敲锣打鼓,还有两个小童跟在轿侧,他们头顶系着大红花,模样有些滑稽,陈元眼睛尖,能看到小童脸颊上有泪水的痕迹。
队伍前后跟着十几个百姓,有人挎着红布包,有人提着酒坛,却都低着头,没人说话。
在陈元经过的时候,能听到大花轿内压抑的呜呜声。
新娘子哭了?
在队伍末尾,还有两条直立而走的山中野妖。
陈元跟了上去,法力收敛于内,步履无声。
送亲队伍拐进一条岔道,两旁灌木丛密不透风。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林间忽然开阔起来。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起了一座竹楼。竹楼前搭着喜棚,棚上挂着红灯笼,竹楼门口摆了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尊泥塑的独脚神像,面目模糊,只有一只脚,脚掌朝前,脚趾分开。
山魈,山中精怪里最残忍的妖怪之一,好食人脑,尤喜年轻女子的阴气。
惯用手段就是用幻术迷惑他人,将其骗到山洞,生吃活吞。
花轿在喜棚前停下,新娘子还在哭,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边的野妖吐了口唾沫,骂道:“哭哭哭!嫁给我家大王是你的福分!多少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哭什么?!”
一边的老人赶紧弯腰赔笑,“是春娘不知好歹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话间,竹楼的门开了。
一只山魈从里面走出来,身高足有一丈,身上披了一件大红喜袍,袍子太小,系不上扣,只在脖子上打了个结,露出胸前青灰色的毛皮。
山魈见到花轿,大嘴裂到耳根,笑起来露出一排红牙。
轿夫和亲友们退到到一边,没有人敢抬头看那只山魈。
两个童儿吓得浑身发抖,他们被当做添头,注定是新婚前的开胃菜。
轿帘被山魈用爪子撩开。
新娘子被拽了出来,她大约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嫁衣,双手被反绑,嘴里塞着一块红布。她的眼睛哭肿了,脸上的胭脂糊成一片。
山魈凑近她,嗅了嗅,咧嘴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新娘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山魈的爪子,转身往竹楼外的空地跑,但她没跑几步就被两个村民挡住。
她看着花轿旁站着的十几个乡亲,眼泪夺眶而出,“爹!娘!救我!”
人群中,一个老汉脸色阴沉地走出来,低声道:“不想救你弟弟了?还有巷子十几口人,都在等着救命呢!”
“我不想死,娘,您救救我。”
一旁的老妇人抹了抹泪,哀叹道:“春娘,大郎二郎都被抓去当兵了,就剩下五郎活着,如今患病,方家不能绝种啊。”
听到这话,春娘颓然的跌坐在地,眼中的求生欲望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黯淡的死意。
山魈笑着走过去,把新娘子从地上拎起来,扔回竹楼门口。它转身面向村民,伸出爪子,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都来吃酒。今天是本王大喜的日子,来者都是客,吃完这顿酒,解药就有。”
没人敢动。
山魈脸上的笑容没变,但声音沉了一分:“本王说话,没听见?”
一个村民咬牙走上去,接过小妖捧来的酒碗,仰头灌下去。其他人也跟着,一个个接过酒碗。
陈元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切,天空的一朵云发出一声低鸣,山魈抬起头,没有在意。
灵枢站在陈元肩膀上,道:“这山魈修行了六百多年,却有九百年的道行,还是个血牙山魈,不杀后患无穷。”
“再看看。”
“看啥?”
灵枢望去,山魈从毛发里拿起一块拳头大的红色石头。
“这是聘礼,活气母石,本王从不空手娶亲,有了它,你们村的井水就不再有毒,本王不过是娶个女人,换几百年的干净水源,这买卖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
“本王问你们,值不值!”
“值!”人群里有人跟着附和,声音稀稀拉拉。
山魈把母石往供桌上一拍,石头嵌进桌面,入木三分,看着村民战战兢兢的模样,它大笑起来,转身朝新娘子走去。
这时陈元走了过来,开口道:“不值。”
山魈猛地回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少年道人站在他们身后,穿着灰色长衫,头发用木簪随意扎起,揣着袖子,像在路边看热闹的。
山魈盯着他,浑身凶气散发,“你是谁?”
陈元目光落在供桌上那尊泥塑神像上,缓缓道:“一个路过的。”
“装神弄鬼!”山魈一拳砸来,带起山林风啸。
陈元右手从袖中抽出,掌心朝向那只砸来的拳头。
拳掌相交的瞬间,只有一声轻鸣,古井不波。
山魈感觉自己这一拳砸在了山上,陈元脚下未动,山势如百川归海,顺着他的脊背,肩膀,手臂,层层叠叠地堆到掌心。
山魈的独脚往地里陷了三寸。
他松开手,山魈踉跄后退,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垂下来的胳膊,凶气未减,但多了几分忌惮。
“本王不管你叫什么。”它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另一只爪子探向腰间,从毛发里扯出一串骨符。
那些骨符用麻绳串着,每一片都是人的头盖骨打磨而成,上面刻着符纹。
山魈将骨符往地上一摔,骨符碎裂,黑气从碎片中涌出,凝成十几道模糊的人形。
那些人形没有五官,只有轮廓,它们穿着短打,腰间缠着红布,一看就知道是上次来送亲的队伍。
围观的人吓得连滚带爬,往山下跑去。
“伥鬼诶,好久没看到过了,我还以为只有虎妖才有这项天赋呢。”灵枢惊奇道。
“它确实不会,伥鬼跟真人无异,可迷惑行人,取人神志,这头山魈只学了形。”陈元想到了秋水湖喜宴的那只虎妖。
山魈掐诀,指挥伥鬼们结阵,陈元饶有兴趣地看着十几头伥鬼,踩在不同的八卦方位上。
“引雷阵,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