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县。
陈元站在香火庙门口，看着往来的香客，笑道：“许巳那边已经开始了，我们也不能落后。”
“仙长，许巳那边会有危险吗？”
“不必担心。”陈元笑道，踏入香火庙，这一刻，周围空间仿佛失去了颜色，大殿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朴素的院子。
这里皆是灰白，天空落下如灰烬般的雪花。
李渔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后，庙门还在，但门外的街道和香客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是哪儿？”
“香火世界。”陈元带着她穿过前殿，走进后头一间院子，“香火神灵如有富余的香火，便可搭建这么一个香火世界，类似于阴司，可安置亡魂，隔绝天地。”
李渔天似懂非懂，她才是真正的凡人，忽获仙缘，对什么都一窍不通。
二人来到院子中央，李渔天看到了一棵四五丈高的老槐树，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果实，这是这片世界唯一的颜色。
她仰头看着那些果实，忽然伸手捂住了嘴。
那些果实上，长着一张张人脸。
“这是什么？”
“人寿果。”陈元指了指地下，道：“这槐树下，埋着数万尸体，每一颗人寿果，都是一条人命。”
李渔天吓得脸色发白，往陈元背后躲了躲。
“人寿果吃了会怎么样？”
“增加寿数。”
“做这么残忍的事，他们不怕遭雷劈吗？”
陈元看向槐树，树皮纹路自动向两侧分开，一个佝偻老人从中走了出来。
“上仙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孙愁作揖道：“只是老朽不明白，这香火世界没有请帖，外人进不来，上仙是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陈元揣着袖子，“孙老仙果然比文蟾君高明许多，大半宁安县都被你炼化，根茎遍布县城，怎么？想利用全县人的性命，一举化形？”
孙愁沉默，心里震惊，眼前这个少年道人周身道韵不显，却能一步踏进他花了半辈子构筑的香火世界，又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布置，道行已不是他能抗衡的。
他活得长，知道修道之人大多避着因果劫，宁愿一叶障目，但总有一些不怕因果劫的修道之人，而眼前这位，显然就属于这类。
不过不怕因果劫，也分两类，一是斩妖除魔，二是为非作歹。
也不知道面前这少年道人是哪类。
不管是哪种，他知道今天的事无法善了，当即暗中传讯庙祝，又分出两缕极细的香火信引，沿着槐树根无声无息地送了出去。
水幽，黄父鬼和石烈接到信，应该能在小半个时辰内赶到。
陈元收回目光，对孙愁暗地里的动作丝毫不在意。
像是回答陈元上一个问题，孙愁作揖道：“上仙说笑了，老朽有自知之明，无机缘不可化形，老朽当这宁安县的香火神，受一方百姓供奉，自当庇护一方平安。
这些年宁安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不敢说全是老朽的功劳，但至少这五十年，从没让宁安县遭过饿殍。”
李渔天这一路听过陈元说起宁安县的状况，此刻听到孙愁如此冠冕堂皇，好不要脸，便忍不住指着他说道：“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好话说成这样，行云布雨难道不是水神的事儿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庇佑百姓，我根本没看到，我只看到宁安县里妖魔吃人，那温家无恶不作，以人为血食，溺毙无辜之人做冥婚，你管了吗？”
说到这里，李渔天似乎想起她被温家抓住的画面，眼睛一红就哭了出来。
孙愁的眼皮跳了一下，随即被他用一声叹息盖了过去，“小娘子，你这话说得就不公道了，老朽在宁安县五十年，从未亲手害过一条人命，温家势大，老朽一介小小香火神，能怎么办？老朽只能护住大部分人，却顾不了少数。”
“叔叔跟我说过，你跟四大家族还有外来人都有牵扯，你只是把百姓当做收割香火的工具，他们的死活你才不管！”
孙愁心中大恨，脸上却表现得愧疚难当，“唉，小娘子说的是，老朽有罪，上仙若想惩治老朽，老朽无话可说。
只是宁安县这七十万百姓，若没了香火神镇着，周围那些野妖，怕是连三天都等不了，到时候一股脑儿涌进来，死的可不是几十个人了。”
孙愁话里的威胁陈元听得真切，他还以为孙愁只是个寻常的修道之人，殊不知面前这位是个得道之人。
“你的意思是，这宁安县的百姓没你就不能活了？”
“老朽不敢这么说，但老朽若散魂，香火空悬，四方野妖闻讯必争这块无主之地。
就算上仙能杀一批，能杀多少呢？妖类数量无算，总有妖魔会来宁安县。”孙愁长叹一声，“老朽苦修五十年才攒下这一方神域，上仙今日散掉它，不过翻手之间。可散掉以后呢？上仙能留在宁安填补这个空缺吗？”
他的话音并不咄咄逼人，甚至略带恳切，把姿态摆得极低。
陈元不是听不出这套以退为进的说辞，但对他来说，谁来补坑并不难答。
“谁说没有人？”陈元看向身旁的李渔天，“你愿意当宁安县的香火神吗？”
李渔天一愣，呆呆道：“我……能行吗？”
“相信自己。”
陈元毫无预兆地抬起手，一道法力直入云霄。
孙愁感觉头顶乌云密布，正当疑惑，却见一道道雷霆轰然落下，四五丈高的槐树，瞬间成了雷池中的扁舟。
树枝上的人寿果一颗颗爆裂。
孙愁发出一声惨叫，浑身鲜血喷涌。
“问你几个问题，若是回答的好，可以留下你的魂魄去投胎。”陈元居高临下看着孙愁。
这下，孙愁发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别说调动香火，就连自己与本体的联系都要散了。
“上仙若是能饶我一命，我愿意为所做之恶赎罪，将一切都告知上仙。”
陈元没有答应，也没拒绝，而是问道：“你的人寿果，卖到何方？”
“卖到襄城，那里有个坊市，名为朱门坊，每月初开市，持续一旬。”
“我之前在秋水湖喜宴，也见到一个槐树妖，他的道行似乎比你强一点，是否也会生产人寿果？”
“他叫枯木翁，修行岁月比我多六百年，我能继承香火神位，也都是他退位让贤的。每月的血丹，都需要上交四成给他。”孙愁说着，恨不得陈元立马去找枯木翁，“以我的能力，每月只能结二十九颗人寿果，枯木翁能结四十九颗。”
陈元皱眉，“为何相差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