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果然是莽夫。”地上的头颅开口,周桥弯腰将头捡起,装回原处。
“果然是化身。”牧野抱着刀,讥讽道:“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修什么道?回家吃奶去吧。”
“就是就是!”敖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门口,看到周桥那样子,嫌弃道:“你这种人在我们东清繁洲,一秒钟都活不下去,太臭了。”
“小姑娘,说话可得注意点,别什么时候被人拔去了舌头。”
“吓唬本小姐?”敖涟叉腰挺胸道:“有本事进来拔我舌头,我要是喊一声疼,就是你姑奶奶。”
有公子在,她什么都不怕。
“牙尖嘴利。”
李秀儿也站了出来,低声道:“假面胡人假狮子,刻木为头丝作尾。”
周桥的脚步停住了,淡然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愤怒,他可以不在乎牧野骂他藏头露尾,因为对方是洞真大修士,也不在乎敖涟骂他太臭,因为一条蛟龙,有资格评判别人。
但一个刚入聆音境没多久的鲤鱼,拿一句诗来剖他的脸皮,这是他最不能忍的。
“小丫头。”周桥说,“你叫什么名字?”
“李秀儿。”
周桥点点头,看向敖涟道:“你刚才说,有本事进去拔你舌头,我不拔你,我拔她的。”
牧野的刀出鞘三寸,刀气纵横。
周桥摇头:“牧道长,我劝你别拔刀。我这个虽是化身,但也是芸芸众生的一个,你杀我,我无非就是死一具化身,而你呢,她们呢?”
“道友未免太过嚣张。”
蓬海从四楼跃下,口鼻喷出一团烈火。
周桥有些意外,“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苗家,居然这么卧虎藏龙,又是一个洞真境修士。”
几人说话之际,一炷香的时间悄然而过。
先贤林方向传来闷响,祠堂铜铃无风自鸣,供桌上几块先祖牌位同时裂开。
苗家所有蛊虫在同一瞬间发了狂,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
苗不休神色一变,赶紧往泮水阁赶去。
“终于来了。”周桥负手看天。
话音刚落,泮水阁内一道光柱冲天,这动静,引来了所有苗家人。
苗璀然从窗口飘出,雪耳貂的身体里,飘出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她周身裹着一层白光,瞳孔化作两团旋转的光涡。
她被那道光托着升到半空,四肢被无形之力缚住,往活脉方向牵引。
台安诺扑到窗口,凄然喊道:“然然!”
苗璀然在光幕中回头,嘴唇动了动。
“娘。”
苗不休也终于赶到,想要上前阻止,没想到却被光束击飞。
“爹!”
“然儿!”
“爹,娘,别伤心,璀然不怕!”
牧野看着这一幕,双拳紧握,他想尝试能不能劈开这道光。
既然想,那就做!
牧野拔刀,刀势聚拢,凝成十丈刀影,砍向光束。
轰!
法力激荡,吹得方圆十里的事物东倒西歪。
周桥神色喜悦,张口就是一团尸气喷涌,蓬海也不相让,吐出烈火,与其对冲灼烧。
但周桥的化身更胜一筹,尸气淹没烈火,烧向蓬海,连同他身后的光柱都要受到波及。
这时,一道清光落下。
连着鞘的云雀刺破尸气,如一道惊鸿般落在泮水阁中央,掀起的气浪将尸气吹散。
“这是……仙剑?!”
周桥笑容收敛,他实在没想到,这里会出现如此珍贵的东西,同时他也十分嫉妒,仙剑只能由道韵清正者驱使,他们这类走尸道的,完全被克制。
一道灰衫身影,缓缓从四楼飞了下来。
“阳神!”
周桥后退一步,面带震惊,如果前面的牧野和蓬海让他有些意外的话,此时出现的陈元,就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随着陈元落到地上,清正道韵如微风般拂过泮水阁,将尸气清扫干净。
陈元扫了一眼,说道:“你这被腐化的阳神,还算是阳神吗?”
“你是谁?”周桥沉声道,“作为修道之人,不是应该免俗吗?你还想管?不怕因果劫吗?!”
他看不透陈元,后者身上的道韵如此浓厚,他想不明白,一个阳神修士,为什么会来这里。
陈元没有回答,他来到苗璀然悬浮的光柱前,台安诺也不管对方是谁,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哭喊道:“请仙君救救我家然然,她还是个孩子,我愿意为她承受这一切。”
“你不行。”陈元摇头,“没有苗家血脉。”
苗不休挣扎起身,喊道:“我来!”
“你也不行。”
“为何?”
陈元伸出手,他的动作很轻,五指法力绽放,探入光柱,苗家族运冲刷,将他的血肉磨灭,但很快,新的血肉又再生,后再被族运磨灭。
如此反复,就连蓬海都别过头。
陈元面无表情,手掌纹丝不动,渐渐落到苗璀然眉心,下一刻,众人似乎听到了一道清脆的拨弦声。
啵。
苗璀然眉心出现一颗白色棋子,紧接着,陈元扭过头看向在场的苗家人:“此为移星换斗,可转换位置,谁来代替她?”
在场所有人沉默。
“没人站出来,我就随便选了。”
“我来吧。”
一个令人意外的人站了出来,大公面色苍白,眼中无神,“我在这世间也没什么盼头了,而且今日是我引狼入室,我愧对苗家列祖列宗,也愧对三公。”
“想好了?”
大公最后看了眼苗文生,苗文池,二者依旧木然地站在那边,眼中已经没了人性。自始至终,僵尸能保留灵智就是个骗局,尸罗教不可能不在僵尸身上留下暗门,以便于日后操控。
“想好了,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用做。”
啵。
大公眉心出现一颗黑色棋子,只见陈元双手拨动,黑白两色棋子出现倒转,白色到了大公身上,黑色到了苗璀然身上。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身处在光柱中的,变成了大公,只需一盏茶,苗家气运就会连同山水运势,一同化作云烟。
苗璀然魂魄并未回到雪耳貂体内,而是化作一团柔光,落入祠堂方向。
“没事了。”
台安诺赶紧将女儿抱在怀里,苗不休抱着母子,不断对陈元和牧野致谢。
他们刚开始以为牧野只是个江湖刀客,敖涟和李秀儿是他的晚辈,没想到他们的身份一个比一个吓人。
苗璀然回家后没有过多提及牧野等人,毕竟她没看到过牧野跟曲钟的斗法,说雪耳貂的经历更多些。
周桥自知计划失败,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准备自解化身。
“既然修炼到了阳神,说明道心坚定,不染尘埃,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你是说哪种?”
“为尸罗教做事。”
周桥笑了起来,“不然我帮谁?人道?还是妖道?你才走了多少路,见过多少人,你根本不知道人的劣根性,若天道因人道昌盛,这个世间便没有所谓的和平。”
“难道尸道与妖道昌盛,世间便能得和平吗?”
“我没见过,所以我正在努力。”周桥身体开始自行瓦解,“我活了六千多年,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数十个王朝的迭代覆灭,见过人性本恶。”
“所以你就帮着僵尸,想让它统一南州?”陈元淡淡道:“你的阳神腐朽,说明本体已经死了,就这样,你还帮着尸道对付人道?”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周桥消散之际,“多出去看看,走走,看看人,看看妖,看看鬼,看看这世间万物,如果百年后,你还是希望人道昌盛,再来找我。”
陈元点头,“怎么找你?”
“当你走遍人间,我们自会相见,或许这天不会太晚。”
周桥消散了,就连一丝灰尘都没留下。
牧野不屑一笑,“废物东西,老子走遍三州,百年间见识到多少家破人亡,人心阴暗,不也没对人道失望,你算个鸟?”
敖涟凑过来,问道:“真的吗?”
“那是!”牧野仰头喝了三口酒,随后甩着酒壶,前往泮水阁二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