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就是五味之外的第六味,人吃不饱的时候,只要有口饭吃,什么都能干。可一旦尝过银子的滋味,就回不去了。毒饵丹也是这个道理,不是毒让人上瘾,是穷让人上瘾,为什么穷?还是这个国家太烂,这个世道太烂,普通人没活路。
萧轲低着头,不吭声。
蓬海叹了口气,从腰上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问道:“奇居阁收尸,收了去做什么?”
“对奇居阁来说,尸体的浑身都是宝,妙用无穷。”
陈元问道:“尸罗教的产业?”
“对,尸罗教的产业很多,奇居阁就是他们收尸的铺子,尸体炼成僵尸前,会抽血,抽出来的血炼制血丹,里面的毒性可以炼制毒丹,最后干瘪的肉身炼成僵尸。”
蓬海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整条紫砂河,从淘砂到死人,再到收尸,全都是尸罗教算计好的?”
“不然呢?”萧轲苦笑,“幻毒林的毒蛟,就是尸罗教养在那儿的。”
蓬海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木桶。
“畜生!”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们的路还很长。
在紫砂河等了两天,到了晚上,萧轲才见到了姚老黑,他人如其名,皮肤黝黑,跟种田的老农一般。
这次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十几头僵尸,他们四人为一队,抬着一副棺材。
姚老黑见到萧轲,第一句就问道:“元灵丹凑齐了?”
“凑齐了,不过我想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当然。”姚老黑掐了个诀,身后四个僵尸抬着棺材进了屋子,“请看。”
说着僵尸抬起棺盖,萧轲看了一眼。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皮肤铁青,嘴唇发紫,指甲三寸长。
“这位是刘道长,秋岭府的大巫,洞真修士,由于因果劫来得太快,找我帮忙。”姚老黑拍了拍棺材边缘,笑道:“现在他已经是金刚不坏之身,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也不用担心因果劫了,只需九个月,便能出棺。”
“还有灵智?”
“当然有,这就是尸罗教的独门秘法,灵智不灭,道行不散,长生不死。”姚老黑搓着手指的灰,道:“两百元灵丹,已经算是便宜的了。”
“难道就没有代价?”
姚老黑也不藏着掖着,这些问题,没人问,他就不说,有人问他就如实回答。
“有是有,每天都需要吸食人血,否则灵智会慢慢消失,但在不死不灭前,这点代价微不足道,你说是吧?”
萧轲握着拳,是你妈!当初说的可不是这样!
姚老黑刚找到他的时候,打下包票能帮萧凌躲过因果劫,可没说以这样的方式!要是让弟弟知道自己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他宁愿去死!
看到萧轲的样子,姚老黑站起身,“我每天很忙,不差你这一个生意,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你现在反倒不愿意了。”
“我弟弟,不可能去吸人血!”
“愚蠢!凡人多如牛毛,你弟弟保护苍生,斩妖除魔,他们贡献点血怎么了?又不是要他们的命!”
说着说着,萧轲满脸泪痕,他看着姚老黑,咬牙切齿道:“若是你当初说了躲避因果劫的法子,我也就不会跟你交易了!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了攒元灵丹,做了多少亏心事吗?!这些事我都不敢跟萧凌说,我怕他一剑给我砍了!”
姚老黑噗嗤一笑,摆摆手,僵尸将棺盖盖上,准备离开。
可刚出门,就看到两道身影站在屋外,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随意扎起,用木簪固定。一个是邋遢老道,腰间挂着酒葫芦。
“你们是谁?”姚老黑的脸沉了下来。
陈元往前走,姚老黑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力推着回到屋子里,他想控制僵尸,却惊诧地发现,自己与僵尸的联系断了!
走进屋子,陈元移开棺盖,道:“他的魂魄被钉在了尸体里,三花灭,道心消,这就是你们躲避因果劫的方式?”
姚老黑额头渗出冷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可没逼迫。”
“自己的选择?他们在做出选择前,知道自己要变成什么吗?”
姚老黑不说话了。
“今天来找你,并不是想兴师问罪,而是问你几个问题,回答好了,你能活着,回答错了,魂飞魄散。”陈元的话很轻,而且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姚老黑感觉到了话中的重量,他每说一个字,肩上的压力就多一分。
整个紫砂河的水势,被陈元调动。
“您……您问。”
“第一件。”陈元拿出尸火琥珀,问道:“谁有本事使用这种尸火。”
姚老黑瞳孔一缩,估计只有圣火才能与之比拟!
“上仙明鉴,您手里的尸火纯度是我平生未见的,我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人能使用这样的尸火。”
没有撒谎,但话没说全。
“你见过吗?”
“这……”姚老黑有些为难。
陈元手指一点,水势呼啸压下,引起整个紫砂河翻涌起来。
难以呼吸的姚老黑噗通跪了下来,头如捣蒜道:“见过见过!尸罗教的圣火,跟您手里的一样。”
“在哪儿?”
“天……天水峰。”
“第二件,尸罗教的教主是谁?”
“不知道。”
“第三,你们尸罗教的目的是什么?”
“炼僵,越多越好,搜集上古法宝,特别是山河社稷图。”
蓬海见他说完了,问道:“没了?”
“没了。”姚老黑赶紧道:“我只是尸罗教的小喽啰,只知道上面安排下来的,就是每天要上交十具尸体,至于山河社稷图,我听都没听说过。”
“多久了?”
“不知道,我加入尸罗教才四年。”
陈元挥挥手,让其离开。
姚老黑又磕了两个头,赶忙跑了出去,就连僵尸都不要了,他混了四年千流城,什么人没遇到过。
少年道人没杀他,就说明自己还有用。
有用就得赶紧显出价值,不然下次见面就是死期。
他在尸罗教四年,攒下的不是道行,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所谓“避因果劫”的说辞,是从一个前辈那儿学来的故事,编得好听,卖得上价。
尸罗教不管底下人拿什么名目收尸,只要每月交够数,你就是编了成仙的故事,骗了几十万元灵丹,他们也不过问。
至于成了僵尸算不算避劫?
当然算。
只不过避了天劫,丢了人道。
这话,他从不对买家说。
等到姚老黑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紫砂河尽头,蓬海收回目光。
“接下来怎么办?”
“去瘴水城。”
蓬海转头看萧轲,问道:“你呢?”
萧轲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条紫河出神。
河里有几个淘砂的村民,弯着腰,双腿浸在河水里,淘砂不是一个人的活儿,基本上穷人都是拖家带口,男人下河淘砂,女人孩子在岸上帮忙筛洗。
岸边的火光晃晃悠悠,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不时还有咳嗽声从远处传来。
萧轲看了很久。
陈元和蓬海坐着,也不说话,信仰的崩塌,目标的消失,人很容易迷失,这也是萧轲的一道坎,就看他能不能走过去了。
月至中央,光辉泼洒。
萧轲低下头,从腰间解下那口破旧的皮袋。
他小心打开,里面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元灵丹,大小不一,颜色也有深有浅。他把袋口攥在手里,往外走去。
蓬海想跟上去,陈元按了按他的手。
萧轲漫无目的地走在河边,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停下手里的活儿,好奇打量着这个男人。
“你是谁?这么晚了怎么不去淘砂?”
萧轲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孩子抬起头,与他对视。
孩子的眼睛很亮,只是皮肤表面已经有了毒素痕迹。
“疼不疼?”萧轲指了指孩子的脸。
“不疼。”孩子摇了摇脑袋,“就是有时候特别容易犯困,只要我睡久了,娘就把我喊醒,然后骂我。”
“把手给我。”
“干嘛?”
“偷偷告诉你个秘密,我其实是个神仙,专程来这里救你的。”
孩子眼睛一亮,指着屋里道:“那能给我娘治病吗?她都起不来身了。”
“好。”
萧轲推开破门,房间很小也很暗,只有透过月光才能看到,床榻上,躺着一道身影。
“娘。”
孩子跑过去,拉着她的手,高兴道:“有神仙来了,他是来救你的。”
没人回应,孩子跑到萧轲脚下,道:“我娘睡着了,您能救她吗?”
萧轲眼眶一红,来到床边,妇人已经死了。
他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将一颗元灵丹放在妇人手上,道:“好了,不过你娘病入膏肓,能不能康复,就得看她的求生意志了。”
“太好了!”孩子高兴地跳了起来,“娘肯定能康复,因为她说过要亲眼看我娶媳妇。”
“嗯,现在轮到你了。”
萧轲从皮袋里摸出一颗元灵丹,轻轻一捏,元灵丹破碎,但里面纯净的灵气却被他控制在手指上,随后渡入孩子眉心。
灵气滋养了肉身,驱散了毒素。
“诶!我感觉浑身好轻松,也不想睡觉了!”孩子噗通跪在地上,给他磕头,道:“谢谢神仙,谢谢神仙。”
萧轲将他拉起,道:“我还得去救别人,如果你爹回来了,就让他把那颗丹药吃了,然后带你离开这里。”
说着他指了指妇人手上的元灵丹。
“嗯!”
出了屋子,萧轲看到了月光下的陈元和蓬海,后者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买个心安了?做梦。”
萧轲越过他,轻声道:“并非买心安,我心已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