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共一百二十七颗元灵丹,也就只能救一百二十七个人,对于紫砂河数十万凡人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为讽刺的是,一百多颗元灵丹,能买数万凡人的性命。
天渐渐亮了。
手里的皮袋也见空,但村子还没走完。
萧轲将空皮袋放在岸边,转身对二人道:“我准备走了,先祝两位道友此次南州之旅,万事顺遂。”
陈元问道:“想好去哪儿了?”
“想好了,萧凌就剩两年了。”萧轲的声音很轻,“我想回去陪陪他,顺便赎回我丢掉的心。”
“他在哪儿?”
“东州。我托了一位高人给他做了个梦境。”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弟弟,萧轲心情稍微变好了一些,只是想起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又变得颓靡起来:“这么多年的执着,到头来却是个笑话,天道不可欺,这些年做过的恶,都会随着因果劫一同消失。”
说完这句话,萧轲浑身一轻,仿佛拨云见日,这些年压在头顶的阴霾一扫而空,那被陈元削去的道行,竟然在此刻奇迹般恢复,而且犹有过之。
一股清正的道韵从他体内自然流出,如尘尽光生。
河水为之一静。
河岸边,有人的咳嗽声忽然轻了。
蓬海怔了怔,随即拱手,神色端正:“恭喜萧道友。”
在修道界,每一次的道心升华,修为提升,都是值得祝贺的事情,有的甚至因此大摆宴席,广邀群友。
萧轲还了一礼,又转向陈元,弯腰稽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若不是这位少年道人,他估计还在自欺梦里无法自拔。
陈元回礼,“恭喜道友,一点道心归真处,万象空明不染尘。”
“哈哈哈……”
萧轲忍不住大笑起来,多少年了,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畅快,原来修道修道,真是修的道心啊,原来萧凌的修为比我高,是因道心比我纯粹啊。
朝闻道,夕死可矣。
……
瘴水城。
敖涟回到苗家安排的住处,此处名为泮水阁,是个五层高的楼宇。
李秀儿第一次跟敖涟外出时就买了不少书,这两天一直没出门。
“今天城里气氛太古怪了,人都少了好多。”敖涟从袖子里取出买回来的糕点,“这是瘴水城的特产,榛子糕,吃起来酥酥脆脆。”
“给我来一块。”一道声音在敖涟身后响起,敖涟想也没想,拿起一块就转身,忽然看到一身灰衫的少年身影,她脸色一喜,叫道:“公子!”
牧野跳了下来,笑道:“回来了?”
“嗯,你们这里怎么样?”
“还是获得了不少消息的,来坐下说。”牧野哈哈大笑,领着陈元,蓬海落座。
李秀儿见到公子,也十分欣喜,放下书,赶紧去厨房炒菜。
陈元先是将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下,这让敖涟有些愤愤不平,牧野则是见怪不怪。
下酒菜端上来,李秀儿开了一坛竹虫米酒,给三人斟满。
牧野喝了口酒,说道:“这苗家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很多,不过都是些凡俗家族的琐事,无非就是争权夺利。”
“具体点。”
“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陈元撇了眼祠堂方向,道:“这里有样东西让我很感兴趣。”
牧野竖起大拇指,“我还没说你就感应到了,厉害。”
蓬海一头雾水,追问牧野,后者说道:“昨天苗不休,也就是苗家家主来找过我,想让我在明天的祠堂议事上多帮衬帮衬,他说苗家大公找了尸罗教的周桥来撑场子。”
“周桥?什么人物?大公又是谁?”蓬海不解。
“周桥是尸罗教瘴水府分坛的上座,也是总坛的长老,具体不清楚。至于大公,就是族老,他两个儿子因为作恶,被路过的大巫给打杀了。
尸罗教的人将他们炼制成僵尸,而苗家祖训就是不允许僵尸进祠堂,入族谱。”
说着牧野摇摇头,“如果只是这两个变成僵尸也就罢了,整个苗家足足有三十一人,死后被炼成僵,现在正在闹。
明日的议事估计也跟这个有关。”
“这跟陈道友感兴趣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别急啊。”牧野说道:“苗不休为了让我出手,讲了一些苗家的秘辛,就比如苗家宿命之子,还有妙法尸。”
“妙法尸?”
“一千多年前,苗家第一代祖师,得到一位坐化的妙法境大巫,其祖师花费数百年,将其供奉在苗家地下的活脉里,只要是养在那里的蛊,都会得到一种妙法。”牧野说道:“所以苗家虽说是凡人世家,但却拥有术法,这才能打下偌大的瘴水城。”
蓬海摸了摸下巴,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所以尸罗教的目的是这个妙法尸?”
“估计是,对方只要将这妙法尸炼制成僵,真仙不出的时代,那基本在九州横着走,随后再借助妙法尸的威能,辐射周围几大州。”牧野继续道:“苗家先祖不知道从哪儿拉来了一座活脉,钉在苗家地下,结合山水运势,外加族内气运,三者融合,镇压妙法尸,同时妙法尸也在镇压活脉。”
陈元点点头,他是借势上面的大师,知晓要做到这一切,需要不少工夫。
“那宿命之子是什么?”
“只要苗家气运降到一定量,苗家就会出现一个人,背负全族气运,联合活脉旁的山水运势,与妙法尸同归于尽。”
陈元来时感知到的异常,估计就是牧野说的妙法尸了,如果有办法去看一眼就好了。
接着一下午,牧野诉说,敖涟补充,就将这些天关于苗家和尸罗教的事情说完,这跟紫沙河那边获得的情报差不多。
由于是不请自来,陈元和蓬海就住在四楼,以他们的修为,不让别人探查出来最轻松不过。
第二日清晨,雾还没散,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苗家祠堂三进五开间,门前的石阶被踩了数千年,中间凹下去一道弧。
台阶下黑压压全是苗家族人,前排几个老妇人拄着竹杖,后排则是中年,壮年男丁,最外围都是少年少女。
苗旺,苗城站在第三排,算是核心区域了,他们都是二公一脉的嫡系,地位很高,不然也不会担任巡查一职。
三公还没出来,祠堂前吵吵闹闹,站姿松垮,有的甚至想早点结束回去睡觉。
牧野站在最外围的樟树上,抱胸俯视着祠堂,有人见了皱眉,想要叱训却被年长的拉住。
苗旺见了挤出人群,爬到树上,站在牧野身边,低声说:“别看苗家大,能真正进祠堂的,也就那三百多人。”
“泾渭分明啊。”
苗旺尴尬一笑,“大家族的通病,要不是二公死得早,大公不至于这么强势。”
说话间,祠堂大门开了,苗旺赶紧回到原位。
三公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一件藏蓝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在他肩膀上,站着一只暗金色的蛊虫。
“见过三公。”
祠堂前的苗家人纷纷起身作揖,态度恭敬,就算心里不爽,此刻也得表现出顺从。
“都坐吧。”
家主苗不休给三公搬了个太师椅,随后站立在旁,眼光瞥了眼门外的樟树,简单拱手致谢。
牧野颔首,拱手回应。
三公也看了眼,收回目光,朗声道:“这些天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也不过多赘述,今日召开祠堂议事,总共两件事。
其一,文生,文池等三十一人,是否重新纳入祠堂,写入族谱。
其二,苗家与尸罗教接触频繁,是否继续接触,还是划清界限。”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老妇人就往前扑,被旁边的人架住。
“三叔!文生文池可是您亲侄孙啊!他们只想活着,为苗家开枝散叶,这有什么错?!”
三公看着她,面无表情,“谁都想活着,我苗家这么大的家业,随他挥霍,但他却仗着身份,欺压他人,最终遭了劫,这点你要认。”
“文……”老妇人还想解释两句,忽然顿住了,旋即不甘心道:“认!”
“认就好,凡是苗家人,不管活着死了,都是苗家人,这点我认,但他却以僵尸身份苟活,每日吸食人血,这还是人吗?我们苗家从上古存续至今,靠的是什么?吸他人之血?”
老妇人不说话了。
三公继续道:“你们仗着苗家身份,这些年暗地里做过什么,我清楚的很,但只要不过分,我就不追究,唯独这件事上,没得商量,祖训有言,苗家人能在祠堂里立牌,能在族谱里留字的,只能是人!”
“祖宗规矩也是人定的!”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你也说了是人定的,万一以后僵尸掌握苗家,那苗家还是苗家吗?”三公语气带着疲惫,“这些天你们上蹿下跳,找尽了办法,却忽略了一件事,苗家修的是道家之法,而不是尸道。
僵尸是什么?是天地厌弃之物。
你们心疼文生,文池,我理解,都是族里看着长大的孩子。
可你们想想,若开了这道口子,今后苗家子孙修蛊不成便去投靠尸罗教,反正变成僵尸也能进祠堂。
到那时候,祠堂里站着的,是活人多还是死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