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台安诺也给敖涟斟了一杯酒,她小心抿了一口,辣得吐了吐舌头,看来她真的不适合喝酒。
酒过三巡,苗不休开门见山道:“大恩不言谢,多余的话我不说了。几位这次来苗家,除了送小女回家,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牧野夹了一块腊肉塞进嘴里,也不卖关子,“来此的目的就两件,第一,送璀然回家,第二,打听尸罗教。”
“尸罗教在南殛祝州势力很大,随便找个人就能问清楚,牧兄是想打听具体的情报?”
牧野点头,“对,我想知道尸罗教的教主是谁,传闻他们能帮修士躲因果劫,是不是真的。”
苗不休喝着酒,说道:“南殛祝州现在十个人里面,就有一个是尸罗教的人,他们依靠帮人躲因果的手段,笼络了不少大巫,就连我们苗家都有一些人加入了。”
“这么说他们真能躲因果劫?”牧野问。
苗不休点头:“是,不过不是你想象中的躲。”
“愿闻其详。”
“他们会给你两种选择,一是转化为僵尸,虽说会天地厌弃,但如今天道不存,也不会有什么劫难,二是将你的一丝命火封印在僵尸体内,你的本体遭受因果劫,事后再将命火拿出来,让一位女子孕育,等于重新投胎,不过却可以带着记忆。
不过我不建议第二种,因为出世后,母亲的命令无法违背,命运被他人操控。”
牧野扯了扯嘴角,心中失望,还以为尸罗教真有什么办法,苗不休说的两种,确实可行,但他不愿。
成为僵尸,那就舍弃了数百年的道心潜修,相当于否定曾经的自己。
而以命火方式存续,也不符合他的性格,自己这一生有父母,再从另外一个女人肚子里出来算怎么回事?
就算没有苗不休的后半句话,他也不会同意。
“尸罗教到处搜罗上古法宝,特别是山河社稷图,我也不知道他们打算干什么。”苗不休沉声道:“牧道长是历劫之身,尸罗教迟早会找上你,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要相信尸罗教的任何承诺。”
牧野笑了,“当然,我正在等一个完美的谢幕。”
这时候,一个婢女匆匆从内宅跑出来,在苗不休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苗不休听完之后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台安诺问道。
苗不休看了牧野一眼:“诸位可以在城中多盘桓几日,家里有不少阁楼,待会儿让桃花,桂花带你们去。”
“叨扰了。”
苗不休起身离开。
台安诺瞥了眼门外,道:“苗城,苗旺,进来陪贵客吃饭。”
……
千流城外一百里,有一条紫砂河,此河绵延两百多里,不但河水呈现紫色,就连河岸边都是紫黑色的砂石,一直扩张到几百米外。
在河岸边,总是能看到不少搭建的木屋,里面人影来来去去,在河中不断用竹簸淘洗紫砂,这些人的双腿已经被紫砂河污染成了黑紫色,仿佛中毒一般。
萧轲解释道:“这里叫紫砂河,也叫紫砂村,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里的人全靠河里的紫砂维系生活。”
陈元看了看,说道:“看着像是紫砂,实际是毒的沉淀物。”
“前辈好眼力,确实如此,此河上游是幻毒林,栖居着数千种毒物,水源则是被一条毒蛟所控,它动一动身子,就是剧毒渗漏,顺着河流下来,成年累月的沉淀,形成了一颗颗细如砂石的沉底物。”萧轲弯腰抓起一把紫色砂土,让它慢慢从指尖流逝,“城中很多商贩在收这类东西,经过炼制,可制作成毒饵丹,是毒兽最爱的食物之一,可培养其毒性。”
南殛祝州养蛊,养毒物之人何其多,毒饵丹供不应求。
“姚老黑就住这里?”
“嗯,这是他的据点之一,走吧。”
进了村子,就看到一个老人将淘来的砂石倒进石臼里研磨,他的十指已经黑了,捣石的状态就跟傀儡一样。
蓬海走过去,问道:“老人家,这砂子淘来做什么?”
“卖。”
“卖给谁?”
“千流城每旬会有商人来收,我们就换些吃穿用度。”
正说着,屋里传出女人的哭喊声,陈元抬脚走过去,木屋没有门,只有一块破布挂着,屋里很暗,地上铺着干草,草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瘦得只剩骨头架子,浑身皮肤青紫,眼白布满黑紫色的线条。
一个女人跪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喊他的名字,在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等什么。
破布掀开,中年人看了看他们,认出萧轲,拱了拱手:“萧爷。”
“你们认识?”蓬海问道。
“仙船也会运一些尸体去南殛祝州,运一趟,有五颗元灵丹。”萧轲介绍道:“他叫王武,奇居阁收尸的,姚老黑的人。”
说话的工夫,男人已经咽气了,王武准备抬尸体,不料被女人抓住裤腿,哀求道:“求求你,别带走他。”
中年人把腿抽出来,退了一步道:“你们家欠了三斤精紫砂,按规矩,死了尸体归我们抵债,你要是能还三斤精紫砂的银子,尸体就留给你。”
女人愣住了,她哪来的银子。
陈元蹲下身,捏住男人的手腕,渡了一丝法力进去。
没救了。
积年累月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除非能给他换个肉身,否则无力回天。
陈元收回手,道:“走吧。”
蓬海愣了一下:“救不了?”
“阴差来了,救不了。”陈元走出木屋,看向屋外那两名穿着黑衣,手持锁链镣铐的阴差,他们看到陈元后,大惊失色,赶紧拱手。
“见过上仙,这位是您什么人?”
阴差也是会看情况勾人的,要是这男人魂魄是这位仙人庇护,那他们立马转头就走,城隍大人应该不会怪罪。
“我只是路过,你们该干什么便干什么。”
“是。”
阴差走进屋内,将男人魂魄勾出,走之前再次对陈元拱手。
门口老人双手颤抖,眼泪如豆子般落下,死的男人是他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能不悲伤?
“老人家,这种事情多吗?”
“多。”老人不想说太多。
屋内,王武还是将尸体抬了出来,放在准备好的推车里。
女人追着跑出来,不料却被老人呵斥道:“别去!这是他自己造的孽!”
“可是爹,相公是为了救我才吃毒饵丹的!”
“他护你是应该的。”老人挥挥手,道:“你走吧,离开村子,到外面讨生活,找个人嫁了,不要再回来。”
女人呆住了,问道:“您不要我了?”
“我儿子都没了,要儿媳妇有什么用?离开吧,等我死了,你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王武神色一动,问道:“老头儿,要不要借银子?我看你也快死了,死后留一笔银子给儿媳妇,总比她现在离开的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你看老头子我值多少银子。”
“五两。”
“给他吧。”
王武从怀里取出一枚银锭,交到女人手里,不等她拒绝,王武就推着车离开。
这时蓬海怒了,张手就抓住了王武的脑袋,冷声道:“你的命值多少银子?”
“我的命不值钱,顶多十两。”王武面无表情,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萧轲拉住蓬海的手腕,摇头道:“他就是个傀儡,杀了也没用。”
“哼!”
蓬海收手,看着王武推着车离开。
傍晚。
众人没等到姚老黑,便找了间空屋子。
紫砂村永远不会缺人,这两百多里的紫砂河,大多数是被抓到这里淘砂的凡人。
人道的根烂了,妖魔并非只有妖族,还有手段如妖的人魔。
蓬海坐在门口,看着外头的河面发呆,余晖落在紫砂河上,河水泛起绚烂的光彩,可这美丽的背后,却是致命的毒。
“你知道城里收紫砂什么价吗?”蓬海忽然问。
萧轲说:“一两紫砂一两银。淘一簸箕紫砂,大概能出二两,一个壮劳力,一天能淘五簸箕。”
“十两?”
“对。”萧轲笑了,但那笑容里没什么笑意,“你以为很少,其实比种地赚钱多了,一天十两,你说谁不来淘?”
屋内火堆噼啪作响,屋外烛光点点。
“刚才那妇人说,吃毒饵丹?这东西不是毒兽吃的吗?”蓬海问道。
“并非如此,毒饵丹人也能吃,吃下便会致幻,精神亢奋,宛如回光返照,药效过去后,此人还会陷入一段时间的萎靡,只有重新服用毒饵丹才能振奋起来。
有些人为了吃毒饵丹,享受那一炷香的快乐日子,卖宅卖妻,什么都卖。”
蓬海大惊,“当地官府不管?”
“管什么,官府也有抽成。整个南殛祝州只有一个南尯国,没有敌人,没有危机,所以在南尯国当官,只要有银子,除了宰相外随便选。”
陈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蓬海认识他这么久,知道陈元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蓬海问。
“我在想一句话。”陈元睁开眼,“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