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不解,难不成是襄城来催人寿果的?不对啊,每次来的面孔都是同一人,若是换人,襄城贵人肯定会告知,或者递上文书。
“我们与枯木翁认识,算是老朋友了,今日游历至此,想着来拜访拜访。”
老翁这才注意到陈元头顶的簪子,摆手道:“枯木翁几个月前就不见客了,你们请回吧。”
许巳撸起袖子,骂道:“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别这么冲动。”陈元拦住弟子,道:“来者是客,这片白凤林是那只玄鸟的。”
一开始没来白凤林的时候,陈元确实认为枯木翁是这里的主人,但神识扫过后却发现,整片白凤林的灵气走向,山水运势,都隐隐指向一个中心。
枯木翁道行不浅,但还撑不起这么大的格局,说难听点,他只能算是玄鸟的看守。
“你这人,说话不好听,眼力不错。”老翁坐下继续钓鱼,“枯木翁确实不是这里的主人,他跟我一样,都是替玄鸟看门的,只不过他看的是后门,我看的是前门。”
许巳闻言,嘴上不肯饶人道:“看门的还这么横?我还以为多大的来头呢。”
老翁也不恼,瞥了许巳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你这个小娃娃,嘴上没把门的,身上倒是有几分东西。”他顿了顿,“先天道气?有意思,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许巳一愣,下意识看向陈元。
陈元也是第一次看走眼,这老翁,居然是个化形妖王,怪不得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
“老丈眼力也不错。”
“客气客气,你们来晚一步,玄鸟不在。”
“去哪儿了?”
“北边。”老翁盯着水面,“玄鸟喜食战魂,只要边境打得厉害了,他就会去转一圈。”
许巳皱眉:“食战魂?那不是跟吃人差不多?”
老翁嗤笑道:“小娃娃,人都会被吃,更何况魂?”
许巳还想说什么,被陈元抬手止住。
“玄鸟何时归来?”
“说不准。”老翁耸耸肩,“快则两旬,慢则三四个月。他好不容易挪次窝,当然是吃饱了再回来。”
陈元沉吟片刻,又问:“那枯木翁呢?”
老翁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
“枯木翁啊……他谁都见,唯独不会见你。”
秋水湖喜宴那次,枯木翁被削了三百年道行,几个月过去了还没补回来,所以面对陈元,他就会心生畏惧,特意跟枯木翁打过招呼,只要有道韵内敛,头戴木簪的少年来找他,一定要将他挡在外面。
“我很好奇,我这族弟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究竟什么样的人能让他如此忌惮。”
陈元眯眼道:“想试试?”
老翁摆手,“我老了,没几天日子了,可经不起后辈的捶打,但若是你执意要见族弟,我这当哥哥的,只好阻拦了。”
此言一出,许巳立马来劲了,周身雷光闪耀,已经准备出手。
“想跟我师尊打?你还没这面子,先跟小爷过过招!”许巳掌心雷跳动,还没有所动作,一道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白凤林枯木翁,见过上仙。”
一道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湖边,几个月不见,这老头儿变得更苍老了。
“我还以为你要缩头乌龟当到底呢。”
枯木翁已经知道自己的下场,说道:“一切都是我的主意,上仙要杀就杀我,不要波及我的族人,也不要破坏这林子。”
陈元点头,法力震荡,天空射下一朵白云,化作一柄带鞘法剑,他握住剑柄,将要拔出。
一股莫大的压力陡然降临,陈元和许巳身体一沉,脚底没入地面一寸。
“好大的威风,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真本座不存在吗?!”
霸道的声音传遍白凤林,只见天空燃起青色火焰,一道陨石坠入湖泊,烟雾蒸腾,从中走出一位身穿青色锦衣,手持纸扇的青年。
他眸若寒星,眉如远山,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湖水便自行分开。
陈元握着云雀,没有立即拔剑,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道身影。
玄鸟走到陈元面前,纸扇一合,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双眸闪烁,看到对面的少年阳神合一,这是还没炼制分身?
权衡了一下利弊,玄鸟问道:“道友身为阳神修士,来我白凤林欺负一个树妖,是不是有点不太讲究?”
陈元面无表情,“他抓人炼人寿果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讲究?身为主人,放任手下肆意妄为,滥杀无辜,你这个当主人的就讲究了?”
玄鸟被噎了下,自知理亏,他转头瞪了眼枯木翁,继而对陈元道:“道友言辞犀利,句句在理,我的确没话说,观你阳神合一,还未炼制分身,我族收藏了几具妙法道躯,可送你,这件事作罢如何?”
一具妙法道躯,是许多阳神境修士渴望的,毕竟妙法道躯能发挥本体百分百的实力。
“不需要。”
玄鸟见此人如此干脆,毫无动摇之意,不禁高看一眼,问道:“你叫什么?”
“你又叫什么?”
面对陈元的反问,玄鸟撇了眼雪白的法剑,展开纸扇,笑道:“玄青,青山的青。”
“陈元。”
玄鸟歪了歪头,似乎在记忆搜索这个名字,片刻后摇了摇头,“没听过,师承何门?”
“清霄观。”
玄鸟笑容收敛,敢取“清”和“霄”二字,口气已经大到没边了。他仔细看向面前的少年,骨龄不超过三十,却已达阳神境界,而且道心极为坚固,再看他身边的孩子。
这一看更不得了,先天道气,山河道躯,好大的手笔。
出门在外,嚣张跋扈也得看对象,这两个来自清霄观的道士,显然是个硬茬。
“剑不错。”
“多谢夸奖。”
玄青摇着纸扇,说道:“枯木翁和水木翁是我早年种下的,只不过等我游历回来,他们已经成了气候,而且尽心尽力守着白凤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就赏了他们一块梧桐神树的树皮,让他们蜕变。”
陈元并不想听这些古老故事,他对枯木翁是怎么形成的不感兴趣。
“根据宁安县孙愁所言,枯木翁每月结四十九颗人寿果,也就是四十九条人命,以人寿果供养襄城贵人,助纣为虐,害人无数,这些你知道吗?”
枯木翁闻言跪在地上,苍老的面孔埋在双手中,“主人,老奴有罪。”
“早就劝你别这么做,你当修道之人吃干饭的?!因果劫下,总有几个不怕死的!”
“老奴只是想帮您多攒点资材,早日渡海。”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玄青淡淡道,随后看向陈元,说道:“道友,不知可否卖在下一个面子。”
“怎么卖?”
“枯木翁这些年积攒的资材如数奉还,外加永生不得离开白凤林。”
陈元皱眉,“逝者已矣,归还资材,还给谁?”
“那道友划下个章程。”
“削去道行,磨灭灵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