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sweet home
刘洵的意识浮浮沉沉,像一叶扁舟在暴风雨的海面上颠簸。
身体时而像被扔进了火炉,四肢百骸都在燃烧;时而又像是坠入冰窟,冷得牙齿打颤。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昏沉中,他听见一些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
“烧了好几日了……”
“先生怎么说……”
“……主公,药都吐了。”
“……拖出去砍了!”
……
有人在移动他,舌根浓重的苦味,马车的颠簸,被针扎的刺痛……
有人坐在他身边,一只纤细温柔的手总是握着他。
“刘洵,你不许死!”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他却怎么也分辨不出是谁……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再醒来时,他感觉到了光。
是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带着淡淡暖意的日光。落在眼皮上,橘红色的,很温柔。
然后他感觉到了针刺。
并不疼痛,而是一种酸胀的轻微刺感。
短促的两三下,却激活了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在经络里缓缓游走。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不用睁眼,放松,殿下会很快复原的。”
一个令人安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刘洵的意识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明明清醒了些,身体却还困在沉睡的惯性中。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后背上。
一股热流从那只手掌按着的位置渗入,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顺着他的脊背缓缓流淌,蔓延到四肢。
那股热流所到之处,身体里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僵硬的肌肉渐渐松弛。
很舒服。
他几乎要呻吟出声。
那只手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又一次沉入了睡眠。
但这一次不是昏睡。
没有噩梦,没有烧灼感,没有那种意识被困在身体里的窒息。他只是睡着了,像累极了的人沉入一场无梦的酣眠。
安稳。
踏实。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刘洵睁开眼睛时,天还没完全亮。窗棂外的天色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像是墨汁滴进清水里,刚刚晕开第一层。
他的头不再感到沉重,身体也不觉得冷,
虽然四肢没有力气,但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疼已经消失了。喉咙也不干,嘴唇也不裂,嘴里甚至没有那种大病初愈后惯常的苦涩。
他缓缓转动脖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然后他愣住了。
这是自己的床。
在万年别院里专门让工匠打造的那张。
这时代的床太矮了,离地不过十几厘米,地面潮气直接往上返,睡着睡着一身湿气。
他刚穿越过来时就受不了这个,便画了图样,让木匠把床脚加高一倍,又在上面垫了蒲绒和芦花搓松,缝进粗麻布里,厚度做到三指到半掌宽。
汉代版席梦思嘛。
他转头看向床顶的帷幔,是自己选的烟青色麻布。窗边的案几上面摆着他常用的那套陶杯。
真的是万年别院!
他回来了。
刘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出来,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紧绷也消散了。
他撑着床板想要坐起身,这时,才看见了杨修。
少女趴在他的床沿边,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睡得正沉。
墨发散落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张白皙的脸愈发清丽。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梦里有什么让她不安的事。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少女显然在守了自己一夜。
这位出身名门,什么时候都精致、洁净的世家贵女,此刻看上去有些狼狈。
衣襟有些皱了,洁白袖口沾着几点深色的药渍。发髻歪了,几根银簪松垮垮地挂在发间,随时都会掉下来。
案几上摆着空了的药碗、水盂、叠得整整齐齐的湿帕子。铜盆里的水还剩下小半盆,水面漂着几片药渣。
刘洵看着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温柔。
没想到她竟然能做照顾人的事呢。
他这样想着,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忽然就移不开了。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朦胧。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鼻梁的线条流畅优美,唇瓣因为睡姿的关系微微嘟起,带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真好看。
就在这时,杨修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从嘴角处,缓缓冒出了一个小小的泡泡。
透明的、带着一点光泽的泡泡,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挂在唇角,一张一合。
刘洵:“……”
太好笑了!
刘洵笑着笑着,心中忽然微微一荡。
他听见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少女睡得那么沉,那么毫无防备,像一只蜷缩在主人床边的猫,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刘洵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不能看了。
非礼勿视。人家姑娘衣不解带地照顾自己,自己脑子里却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刘洵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那个挂在嘴角的小泡泡,就像刻进了视网膜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冷静。
冷静个屁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自己亲过她。
不光亲了,还亲了不止一次。
她的嘴唇有多软,她的腰肢有多纤细,她靠在自己怀里时有多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清白?
反正早就没有了。
想到这里,刘洵忽然就不纠结了。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杨修。
少女还在睡,那个泡泡还挂在嘴角,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的目光从那个泡泡移到她粉嫩的唇瓣上,从她的唇瓣移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从睫毛移到她散落在肩头的墨发上。
这个女人是我的。
这个想法像一簇火苗,从心底窜上来,烧得他喉头发紧。
刘洵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慢慢凑了过去。
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她。
他靠近她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了女孩嘴角那个小小的泡泡。
“啵”的一声轻响。
泡泡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