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各自的坚持
牢房只有丈许见方,墙角积着半尺深的污水,墙壁上长满青苔。
高顺的牢房在最里面。刘洵隔着木栅栏看过去,一时间竟没认出那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脏污的中衣,发髻散了大半,几缕乱发贴在脸颊上。脚踝处露出的皮肤红肿溃烂,显然是被污水泡的。
“殿下?”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刘洵时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殿下不该来这种地方。”
刘洵这才看清,她双臂反绑在身后,绳索勒得很紧,手腕处的皮肉勒出了深深的红痕,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无须行礼。我来给你送吃的。”刘洵接过姚田递过来的食盒,蹲下身把面碗取出,端到高顺面前:“趁热尝尝。”
高顺看着那碗酸汤面,热气氤氲,酸香扑鼻,面条在琥珀色的汤里微微晃动,上面还飘着几星葱花。
而蒸汽后面,是堂堂公主殿下,正亲自捧着面碗,送到她的嘴边。
这位一向冷峻的少女,不禁垂下眼泪。
“公主厚恩,某无以回报!”
刘洵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用手背帮她擦了擦眼角,温声道:“快吃吧,暖暖身子。”
高顺没再推辞。她被绑着双手,没法端碗,只能低下头,就着刘洵的手凑到碗边,慢慢地吸了一口面汤。
酸汤入喉,带着醋的锐利和酱的醇厚,热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的睫毛颤了颤,又低头咬了一口面条。
刘洵蹲在外面,一手托着碗,一手护着碗沿,看着高顺一口一口地吃。
“将军早知如此,就不该与吕布顶撞。”刘洵看她吃得差不多了,摇了摇头说。
高顺咽下最后一口饼,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军法不公,则军心不稳。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吕布未必领情。”
“我知道。”高顺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污水里的双脚,“但有些事,不能因为主公不领情就不做。”
刘洵把空碗放回食盒,有些无奈。
他非常眼馋高顺和她的陷阵营。
虽说不足千人,但刘洵敢说,就算曹操军中最精锐的部曲,也不是她们的对手。
可高顺这个墙角是真难挖,也不知道吕布给她下了什么蛊……
“孝父,你不怨吕布吗?”
高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缓缓开口:“我遇到主公那年,只是个并州的边军伍长。”
“一次追击匈奴残部,我所在的小队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我受了重伤,当时倒在雪地里,以为自己死定了。是主公单骑杀回来,一人一戟冲散匈奴骑兵,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那时候主公还只是个骑都尉。”
高顺抬起头,目光穿过牢房的栅栏,望向远处:“我的命是主公给的。无论她如何待我,我都会尽忠到底。”
“我明白了。”刘洵站起身,对狱卒嘱咐道,“劳烦给高将军换间干燥的牢房,再拿床干褥子来。”
狱卒看向姚田,见她比了个数字,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殿下放心,这就办。”
高顺看着刘洵,满眼感激:“多谢殿下。”
“将军保重。”刘洵转身离开,“我还会来看你。”
走出郡狱时,天色已近黄昏。
远处城头上,吕布军的旗帜在暮色中无力地垂着。城中炊烟稀稀拉拉,再也看不见往日繁华景象。
刘洵离开时,看到了高顺身上开始溃烂的皮肤。
这样的人,无论是否能收归己用,都不该死在这里。
……
温候府的内堂,灯火昏暗。
刘洵还未走近,便听见里面传出的争执声。
“说什么袁术、张杨?要真是靠得住,城外的曹军为何不见减少?!”吕布的声音里透着急躁。
“将军莫要放弃,只要等下去,总会有转机的……”这是陈宫的声音。
“要等多久?公台倒是说说,下邳还能坚持多久?”
刘洵在门口站住,等待门仆通报后,里面的争吵终于停了下来。
“殿下,请进。”
刘洵跨进内堂时,吕布正赤足站在厅中央,锦袍半敞,长发散乱,一张美艳的脸涨得通红。
陈宫的青衫依然整洁,但眉头的愁绪浓得化不开。
见刘洵进来,吕布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坐回榻上,端起酒樽一饮而尽。陈宫则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殿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刘洵拱手一礼:“我为高顺将军而来。”
吕布把酒樽往案上一顿:“高顺?她又怎么了?”
刘洵道:“高顺将军被关的郡狱里泡了水,她身上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有性命之忧。我想请将军开恩,允她出狱治疗。”
“不用管她。”吕布挥了挥手,语气不屑,“她心存不轨,故意损我威严。死了也是活该。”
“将军此言差矣。”刘洵摇头,“高顺将军对忠心耿耿。她那天说的话,固然让将军不悦,可也是为了军心稳固。”
“正是。”陈宫也趁机劝道,“将军,高顺性情耿直,并非有意忤逆,而是担心滥杀动摇军心。如今城中人心惶惶,不可再寒了将士们的心。”
“够了!”吕布猛地一拍案几,震得酒樽跳了起来,“你们一个个都来教训我!那你说,我该做什么?”
陈宫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体恤士卒,救济灾民,与全城军民共渡难关。只要熬过这段时日……”
“熬?”吕布冷笑一声,“城外是水,城内是水,粮食一天比一天少,士兵一天比一天病得多。你让我拿什么熬?”
陈宫低下头,没有说话。
“陈公台,连你也没办法了吧!”吕布嗤笑一声:“我觉得不如直接投降曹操,可是,你愿意吗?”
陈宫默然。
她当然不愿意。
若甘心屈身于曹操,当年她又怎会离开曹操?
吕布疲惫地摇了摇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还说什么?”
“你们都走,过一天算一天罢!”
陈宫叹了口气,转身告辞,但刘洵站在原地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