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五年八月十一日,消息从京城传来。
刘瑾被抓了。
沈渡是在铺子里听到这个消息的,张屠户冲进来的时候,杀猪刀都没放,浑身血淋淋的,一脚踹开门,嗓子都劈了。
“先生!刘瑾倒了!被抓了!”
沈渡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你确定?”
“千真万确!码头上的人传的!京城来的快船!刘瑾前天被逮捕了!皇帝亲自下的旨!”
沈渡愣了三秒。
刘瑾倒了。
杨廷和说的“八月之内,自有分晓“,应验了,八月十一日,距离杨廷和写信给他才过了一个多月。
张屠户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杀猪刀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笑又笑不出来,像是不敢信。
“先生,刘瑾...真的倒了?”
“真的倒了。”
张屠户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就往门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先生!我去告诉唐先生!”
“不是,你先把杀猪刀放下!你这一身打扮等会再让衙役给你抓了。”
张屠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嘿嘿笑了,把刀往案板上一扔,赤着膊冲出了门。
沈渡站在铺子里,看着张屠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他坐下来,把笔捡起来。
刘瑾倒了。
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
被盯梢、被威胁、张屠户被打断了肋骨、唐寅的画被毁了、苏锦被恐吓、倪岳的父亲被弹劾。铺子被画了叉,门板上那个墨迹至今还没擦干净。
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刘瑾。
现在,这个人被抓了。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倒就倒了。
沈渡没什么表情。不是不高兴,是太久了。从王主事被抓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他每天都在担心,每天都在算,每天都在想明天会不会出事。
虽然他提前知道故事结局,但那又如何,就像暴风雨中船上的水手,他知道雨一定会停,但是也挡不住他葬身大海。
沈渡也一样。
但现在终于结束了。
他没有高兴到蹦起来,他只是坐在那里,把笔洗干净,把墨磨好,把摊开的书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出门了。
街上已经炸了锅。
沈渡还没走到夫子庙,就听到了喊声。
“刘瑾倒了!刘瑾被抓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码头上的快船传的消息!皇帝亲自下的旨!”
各色各样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站在路中间发了半天呆然后突然嚎啕大哭。
沈渡路过夫子庙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一边磕一边喊:“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旁边有人小声说:“那个老头是都督府的,儿子被刘瑾害死了,等了五年了。”
沈渡看着那个老头,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就是正义来得太晚的代价。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等到。
消息的细节在接下来的几天陆续传来。
刘瑾被捕的原因,是因为在他身上搜出了谋反的物证。他的随身扇子里藏着锋利的匕首,他的家里搜出了大量的兵器和伪造的玉玺。
据说玉玺做得跟真的一样,刘瑾大概早就想取而代之了。
皇帝大怒,下旨逮捕刘瑾,凌迟处死。
沈渡听到这个判决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作为刑辩律师,反对酷刑是职业本能。死刑他见过,注射的、电椅的,都见过。但凌迟...三千三百五十七刀,行刑三天。
他不想去想这个。
张屠户听到消息的反应跟他不一样。
张屠户拍着大腿:“该!该凌迟!三千多刀都不够!他害了多少人?廷杖打死的那些官员怎么算?他要是凌迟的时候没疼够,我替他疼!”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替他疼?”
“我去买一块肉回来,一边吃一边看,替他疼。”
沈渡差点笑出来。
张屠户这人,不管多大的事都能跟猪和肉扯上关系。
但消息还是传来了。
京城百姓争相购买刘瑾的肉,一文钱一块,据说第一天就卖光了。
张屠户听到这个,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一文钱一块,他全身上下加起来也就值个几十两吧。他贪了多少?几百万两?一文钱一块,买他个几千遍都买不回来。”
沈渡看了张屠户一眼,这个杀猪的,有时候说的话比读书人还通透。
南京城的反应比沈渡预想的要大。
衙门口排着长队,全是来报冤案的。
以前被刘瑾的人害过的人家,拖了好几年的案子,现在全都涌出来了。六部的官员开始互相弹劾,之前跟刘瑾走得近的赶紧撇清关系,有的连夜烧了跟刘瑾的书信,有的写了自辩折子递上去。
沈渡走在街上,看到了一种他前世很熟悉的东西。
正义来得太晚的时候,人们会把所有积压的愤怒一起释放出来。有人在街上骂刘瑾,有人在衙门口哭诉,有人在酒馆里喝得烂醉然后大笑着喊“刘瑾死了“。
这不全是正义,有一部分是宣泄。
但沈渡理解。有些人等这一天等了五年。有些人等了十年。有些人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他想起以前做法律援助的时候,有一个当事人的案子拖了三年,最后赢了。当事人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没有笑,就是坐在那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晚了。”
沈渡当时不理解,赢了还晚?
现在他理解了。
有些东西赢了也回不来。
傍晚,沈渡去找了唐寅。
唐寅的破屋里,灯亮着。沈渡推门进去,看到唐寅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幅画。画上是一条龙,龙身上缠着锁链,锁链正在断裂。
唐寅没抬头,“听说了吧?”
“街上都快炸了,你还问我听说没。”
唐寅放下笔,倒了杯酒推过来。
“沈渡,你说这个天下会变好吗?”
沈渡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但至少比以前好一点。”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留余地,不愧是当讼师的。”
“那你看,讼师不留余地,早被人打死了。”
唐寅看着那幅画,过了一会儿,笑了。
“也对。锁链断了,龙还在。”
沈渡看着那条龙。龙身上的锁链断了三根,还剩两根。
“唐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都没有,就是画着玩。”
唐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沈渡,刘瑾倒了,但天下不会一夜之间变好。你以后的路,比以前更难走。”
沈渡看着他。
“我自然知道,我依然会走。”
“那就好。”唐寅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喝酒。今天不聊以后的事,就喝酒。”
两人把那壶酒喝完了。
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夫子庙的灯火还在亮。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
“唐兄,明天我去找陆先生。刘瑾倒了,许德的事该有个说法了。”
唐寅点了点头。
“去吧。许德那小子躲了快一年了,该出来见见光了。”
沈渡笑了笑,出了门。
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唐寅破屋里那盏灯还亮着。
画上的龙,锁链断了三根,还剩两根。
沈渡想,总有一天会全断的。
然后龙就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