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守仁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早,他以“路遇冤民、代为投状”的方式,把证据清单递到了南京都察院。
都察院接了。
这事沈渡是第三天才知道的。张屠户在集庆门听人说了,都察院受理了一份状子,告的是上元县赵家布庄涉嫌做假账、诬陷良民。都察院批了条子,要求上元县复查。
“复查”两个字传到上元县衙的时候,陈县令的脸色铁青。
都察院的人要来查账了。
消息在城里传了两天,沈渡把陈志远的状纸写好了,送到渡口交给王守仁。
王守仁收了状纸,看了两遍。
“文笔不错,写得也不赖。”
“先生过奖。”
“不过措辞太直了。官场上写状子,得把话说得委婉一些,骂人都不带脏字。”王守仁指了指其中一行,“这地方,你写了诬告贪污四个字,太硬,换成‘军饷出入不明,疑有他人挪用’,意思到了,但不算指着鼻子骂。”
沈渡点了点头,用笔改了改。
王守仁把状纸折好,塞进包袱里。
“后天我就走了,去贵州的船来了。”
“先生一路保重。”
“你也是。”王守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伤虽然没好透,但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沈渡,你的案子,都察院批了复查。接下来就看上元县怎么查了。”
“多谢先生关心,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就好。”王守仁顿了一下,“记住一句话,在公堂上,不要跟县令争。你就是个代书人,身上没个功名。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这功名嘛,对我来说应该不难。”沈渡像是被提及短处,只能尴尬地笑笑。
“哈哈哈,你小子倒是有趣,该走了,不过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的。”王守仁笑了一声,上船走了。
沈渡站在渡口看着那条小船顺流而下,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又过了三天。
都察院的人来了。
不是御史本人,是两个书吏,带着批文到了上元县衙。
陈县令在签押房接了人,脸色从头到尾没好看过。
批文上写得很清楚:查赵家布庄账目,如有出入,另行审理。
陈县令没法拖。都察院的条子摆在那儿,不查就是抗命。
查账定在了第二天。
第二天,上元县衙。大堂。
陈县令五十来岁,脸瘦,下巴尖,坐在堂上跟把刀似的,两边站着衙役。
赵家东家站在堂下左边。五十出头,绸袍,面色难看。
钱管事在他旁边站着,低着头,两只手攥在身前。
张屠户和沈渡站在堂下右边。
都察院的两个书吏坐在堂下角落里,不说话,只记录。
“啪”惊堂木一拍。
“堂下所告何事,一一道来。”陈县令的声音不大,但堂上听得清楚。
张屠户开口了,声音有点抖,但条理清楚,都是沈渡前一天晚上教他说的。
“大...大人,小人的妻弟刘三在赵家布庄送货两年。三月初九,赵家报失二十匹白绢,里正马德才带人搜了刘三的家,搜出六匹。刘三不认,被打十板子,关押至今。”
“刘三冤不冤?”
“冤。那六匹绢不是刘三的。搜查那天晚上,刘三闻到放绢的人身上有生绢的味道。就是赵家布庄那个味道。绢是搜查前被人放进去的。”
陈县令看向赵家东家。
“赵东家,你说。”
赵家东家拱了拱手。
“回大人,赵家确实丢了二十匹白绢,报案是实。搜查当日库房门锁未上,是出货匆忙忘了锁。刘三家搜出六匹,花色一致,此事与赵家无关。”
“花色一致?”
沈渡开口了。
陈县令的目光移过来。沈渡拱了拱手。
“大人,晚生是张屠户的代书人。有一事想请教钱管事。”
“说。”
沈渡没看赵家东家,看着钱管事。他走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笑,像在茶馆里跟人闲聊。
“钱管事,赵家库房平时谁管钥匙?”
钱管事抬头看着沈渡,“我。”
“出货的时候,门锁谁开?”
“也是我。或者马德才的侄子。他帮我管库。”
“他帮你管库。那他经手的出货,你每次都点数吗?”
钱管事犹豫了一下。
“大部分时候点。”
“大部分时候。”沈渡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像在记笔记,“那就是有时候不点。不点的时候,出了多少,是你说的算,还是他说的算?”
钱管事的嘴角抽了一下。
堂上安静了两息。
“别紧张,钱管事。”沈渡的语气很平,笑都没收,“我就随便问问。”
陈县令没出声,但也没拦。
沈渡继续问。
“钱管事,赵家报失二十匹白绢,刘三家搜出六匹。剩下十四匹呢?”
“还在查...”
“查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查到?”
钱管事没答。
“那我换个问法。”沈渡说,“赵家库房每半月盘点一次,对不对?”
“对。”
“二月的盘点,账目对不对?”
“对。”
“三月的盘点呢?报失之后应该盘点过吧?”
钱管事不说话了。
沈渡也没催,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堂上安静了大概五息,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都伸着脖子,没人出声。
陈县令开口了。
“钱管事,本官问你话。三月的盘点,账目对不对?”
钱管事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对。”
“差多少?”
“差了五六十匹。”
堂下嗡的一声。衙门外围观的百姓开始议论。
五六十匹,报失的二十匹只是个零头。
沈渡等声音小了一点,接着开口。
“五六十匹。报失的二十匹只是个零头。赵家实际少了五六十匹白绢,这一个月一直没对上。钱管事,这些布去哪了?”
钱管事跪了下去。
“大人,是...是马德才的侄子。他管库房钥匙,每次出货经手,但出入库不对账。布运到城外兴隆货栈,卖了。银子是马德才、他侄子和我分。”
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声音抖得厉害。
钱管事本来就在扛。赵家东家查了账,发现窟窿远不止二十匹,钱管事自己心里清楚瞒不住了。
局破了。
陈县令拍了惊堂木。
“传马德才。”
马德才双腿发软,是被两个衙役架进来的。
他看到堂上的阵势,赵家东家站在那里,面色铁青;钱管事跪在地上;县令坐在上面拍惊堂木;还有张屠户,还有沈渡。
他的目光在沈渡身上停了一下。
沈渡回看着他,还笑了一下。
不是挑衅,是一种很平静的、很职业的笑。他前世在法庭上对面律师败诉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马德才。”陈县令的声音压得很低,“钱管事已经招了。你有什么说的?”
马德才瘫软在那里,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说不出来。
衙门外全是看热闹的人。都察院的两个人在角落里一笔一笔记着。
他在集庆门说的那些话“讼师的儿子”“九流之末”“你也配”现在全变成了回旋镖。
一个讼师的儿子,站在公堂上,被逼到这一步。
“马德才,本官再问你一次。”
马德才放弃了挣扎,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大人,我认罪...”
“刘三冤屈已明,当堂释放。”陈县令扔下一支签子,“马德才涉嫌串通盗窃商货、诬陷良民,收押待审。钱管事同案,一并收押。赵家布庄账目问题另行核查。”
签子落在砖地上,声音清脆。
张屠户冲上去要磕头,沈渡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先去接你妻弟。”
出了县衙大门,阳光刺眼。
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摆摊的商户。有几个认出了沈渡,就是夫子庙旁边那个讼师铺子里的。
人群让开了一条路。
沈渡走在中间。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
“就是他,沈讼师的儿子。”
“在堂上把钱管事问跪了,问得那叫一个稳。”
“一个毛头小子,厉害啊。”
张屠户跟在后面,抹眼泪。
“沈先生,我...”
“别,你先去接刘三,他的伤得养。”
“那银子...”
张屠户硬塞了一两过来。
沈渡推了两次,收了。
加上之前赵家那边托人送来的五两,总共六两。
沈渡把银子揣进怀里,掂了掂。
不算多,但够了。
回到铺子,沈渡把六两银子清点了一遍。
买书二两,笔墨纸砚几百文。吃用省着点,够撑到明年二月童试。
他把银子收进柜子底板下面的暗格里。门还挂着布帘子,他看了一眼,算了,回头再修。
桌上摊着几本泡烂的旧书,纸皱巴巴的,墨迹糊成一团。旁边是那本夹着“正德四年二月”的《大学》。
他翻开最后一页。
“明年再试。”
沈方的字迹。旁边是他自己写的“正德四年二月”。两行字,一旧一新,隔着一年。
沈渡合上书。
窗外秦淮河的画舫灯笼刚亮起来,远远几个光点。
他想起马德才在集庆门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想起马德才侄子说“你也配”,想起孙书吏说“有些案子不是谁都能碰的”。
他不但碰了,还赢了。
但沈渡没高兴太久,钱是有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六两银子花完怎么办?童生考不上怎么办?考上了又怎么办?
翻了一个案子,出了一个小名,可他还是那个铺子里磨墨的讼师儿子。
没有功名,连上堂替人说话的资格都悬。
他关上门,坐回桌前,翻开新买的《大学》。
第一页,干净的白纸,没有糊掉的墨迹。
明天开始看书。正德四年二月,还有十个月。
沈渡低下头,读出了声。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