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宝门大街东边,赵家布庄。
沈渡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手里攥着两个炊饼,已经凉了。
青砖门面,黑漆柜台,门楣上挂着匾“赵氏绸缎”。门脸比他的讼师铺子大三倍不止。门口还挂了块牌子:“白绢到货,上等好绢,欲购从速。”
刚报失二十匹白绢,又到货了。
沈渡把炊饼往怀里一揣,整了整衣领,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铺子里左边一排木架摞着各色绢帛,右边是柜台,后面坐着两个伙计,一个拨算盘,一个招呼客人。
“客官看点什么?”
沈渡在架子上翻了翻,抽出一段白绢,用手摸了摸。手感不错,织得密,光泽也好。他故意在指尖捻了捻,像行家的样子,其实他根本分不出好坏,前世当律师的又不碰布。
“好绢。什么价?”
“上等白绢,一匹一百八十文。”
“一百八十文?”沈渡咂了咂嘴,“贵了点。不过我可能要得多,家里有个丧事要用,大概二十匹。有货吗?”
二十匹。大单子。伙计的眼睛亮了。
“有有有,货管够!您稍等,我查查库存。”
伙计转身往后院走。
沈渡没跟过去。他靠在柜台边上,眼睛往后面扫。
柜台后面靠墙有个架子,上面放着几本册子。出货簿、进账簿,还有一本翻开的,用镇纸压着。库存簿。
他往前凑了半步。
最近一条:“三月初九,出白绢五匹。”三月初九。赵家报失的那天。
报失二十匹,当天出库五匹。
他目光又扫了两行。初七出八匹,初八出三匹,初九出五匹。三月初一到初九,总共出货十九匹。
翻了一页。二月二十八日,进白绢三十匹。
三十匹进了,十九匹出了,剩十一匹。加上原有库存,三月初九那天赵家库里的白绢撑死了也就十一匹。
赵家报官说丢了二十匹。比实际库存多了将近一倍。
有人在库存簿上动了手脚。虚增了数字,让“二十匹白绢”在账面上存在过,然后把这个“丢失”记在刘三头上。
“客官?”伙计从后院出来了,“二十匹白绢,一匹一百八十文。足量的话一百七十文。一共三两四钱银子。”
沈渡笑了笑。
“好绢,确实好绢。不过丧事日子还没定,明天来。”
“丧事还要定日子吗...那给您留着。”
“对了。”沈渡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们这绢摸着确实好,就是贵了点。城南那边才卖一百六十文。”
伙计的脸僵了一下。
“开个玩笑。”沈渡笑着拱手,“明天来。”
出了赵家布庄,他在街对面找了个卖馄饨的摊子,花了三文钱坐下来。
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串。做假账的是钱管事,帮凶是马德才的侄子,在赵家当账房。
从赵家偷布运出去卖掉,银子三家分。
刘三就是个送货的,倒霉撞上了,需要一个替罪羊。六匹绢提前塞进刘三家,马德才带人去搜,人赃并获。
破绽出来了,二十匹绢在库存簿上根本不存在,不是“被偷了”,是从一开始就没被造出来。只要有人去查赵家的账,裂缝就藏不住。
证据链有了三条:库存簿矛盾、马德才利害关系、刘三证词。
但还缺一样东西,得有人帮他把这份东西递到都察院。能递状子到都察院的,得有功名。
回到铺子,沈渡铺开一张旧纸背面,把证据清单写下来。五条事实,每条对应一个推断。写完折好揣进怀里。
正准备出门,门口站了两个人。
皂衣,挎刀。是衙役。
“沈渡?上元县衙传你问话。”
衙门后面一间偏房,里面坐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相刻薄,翻着本册子。
姓孙。沈方留下的旧案记录里提过,“上元县刑房孙书吏,跟马德才有来往。”
“沈渡,沈方之子。现有人报你涉嫌包揽词讼、教唆告状。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包揽词讼。定了这罪,轻则杖责,重则流放。肯定是马德才的手笔。
“回孙大人,晚生只是替人写状纸,代写不犯法。”沈渡脸上带着笑,腰弯得客气。
孙书吏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沈渡,你爹在这条街上干了多少年,我心里清楚。我今天不是来定你罪的,是来提醒你。有些案子,不是谁都能碰的。碰了,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跟上回马德才在集庆门说的话一个字不差。好嘛,师徒俩。
“孙大人说得是,晚生受教了。”
出了县衙,沈渡脸上的笑收了。
走到铺子门口,停住了。
门是敞开着的,桌椅翻得乱七八糟,满地碎纸。笔墨砸在墙角,砚台碎成了两半。柜子被撬开了,铜锁扔在地上。
几本书扔在门口的水沟里,泡着。
沈渡蹲下来,从水沟里把书一本一本捞起来。纸泡软了,墨迹洇成一片。
旁边有人走过来。马德才的侄子,从赵家方向过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滴水的书。
“我叔说了,讼师的儿子就该磨墨。看什么书?考什么功名?你也配。”
沈渡蹲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本滴水的《大学》。
对方越嚣张,越说明他慌了。侄子跑来砸铺子放狠话,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怕了,怕你往上告,怕你翻到底。
他翻到《大学》最后一页。干的地方还有几个字能认,他爹沈方的字迹。
“明年再试。”
这四个字没被泡烂。
他走到柜子前面,底板下面的暗格没被发现,里面还剩三两多碎银子。
够了。
他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纸。
正德四年二月,上元县童试。
他写完这行字,把纸折好,夹进泡烂的《大学》里,正好夹在“明年再试”那四个字的旁边。
沈方写的“明年再试”,沈渡写的“正德四年二月”。两行字,隔着一年。
明天去找王守仁,该有个了结了。
秦淮河渡口,柳树底下系着一条小船。
船头坐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脸上还有伤,结痂的地方一块青一块紫,但精神比三天前在回春堂门口好多了。
“王先生。”沈渡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
“是你,给我买药的那个小讼师。”
“我算不得讼师。”沈渡纠正了一下,“我爹才是讼师,我顶多算个代书人。”
王守仁坐直了,皱了皱眉,看着他的伤还没好透。
“沈渡,你身上一分钱不剩了,全给我买药了。现在来找我,应该是有事吧。”
沈渡没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王守仁接过来,展开,低头看。
河面上的风吹得纸角哗哗响。他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份东西,你写的?”
“是。”
“赵家库存簿上的数字,你怎么知道的?”
“装成买布的客户,在店里看了两眼。”
“你还偷看别人的账?”
“柜台后面敞着放的,不叫偷看。”沈渡笑了一下,“叫眼力好。”
王守仁嘴角微微向上扬。
“你的证据链还差一环。库存簿的数字是你看到的,不是你拿到的,上堂呈不了。”
“我知道,但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判决。”沈渡往前走了半步。
“先生,我要的是都察院派人去查赵家的账。查了,账对不上就是实打实的证据,不用我来证明。我缺的不是证据,是帮我递这份东西的人。我贡院门口蹲了三天,最便宜的秀才都要五两银子。”
“然后你就想起了我。”
“是。”
王守仁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你要是被刘瑾的人知道我替人递状子呢?”
“有谁会想一个快死在贵州的贬官还在多管闲事。先生已经被廷杖四十了,在这帮人眼里,一个贬官递一张状子,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王守仁看着他,没说话。
“我答应你,但有个条件。”他从船篷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龙场驿附近有个小旗官叫陈志远,被人诬告贪污军饷,连递状子的地方都没有。你替他写一份状纸,到了龙场我替他递到贵州按察司。”
沈渡点头。
“成交,多谢王先生。”
王守仁从包袱里摸出十几文钱,搁在船舷上。
“你之前一文不名,回去还得吃饭。拿着,求人之前先把自己饿死,你的事谁替你办?”
沈渡伸手拿了。
“谢先生。”
“不用谢。陈志远那份写好了,两清。”
沈渡点了点头,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快黑了,桌上摊着那几本泡烂的旧书,碎砚台在墙角,门修不了,拿块布帘子先挡着。
他点上蜡烛,把陈志远那份材料摊开。
先替别人写,再替自己打。
沈渡低下头,开始写。
这步棋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