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陆远被带出了土地庙。
灰衣人没有蒙他的眼睛,但也没有给他任何逃跑的机会。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南城根的阴影钻进了迷宫似的小巷。地上全是泥,墙上长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夜香混合的臭味。陆远拖着伤腿,每走一步都疼得冒冷汗,但他咬牙撑着,一句话也不问。
他在赌。赌师父还有救,赌自己手里这张牌足够大,大到能让“四海通”冒风险保他。
七拐八绕之后,灰衣人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门前停住了。他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了两下。门无声地开了,里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点了两盏绿油油的灯,照得人脸都发青。
通道尽头是一间密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中摆着一张黑木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陆远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素白的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很亮,像两枚钉子,直直地扎在陆远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陆远手里紧握的包袱上。
“东西带来了?”年轻人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远没动。他盯着对方,声音沙哑:“我要先确认,我师父还活着。”
年轻人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你师父现在躺在我家大夫的床上,呼吸均匀,死不了。不过能不能醒,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他在哪?”
“等你验过货,自然会告诉你。”年轻人站起身,绕过案几走过来,“我叫沈镜,是这里管事的。四海通你听说过吧?”
陆远点头。他不仅听说过,还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江湖上最大的地下买卖组织,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而眼前这个人,就是传说中那个手段狠辣、从不吃亏的年轻当家。
“我要的东西呢?”沈镜伸出手。
陆远犹豫了一瞬。他知道这一拿出来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他就不再是那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舆图师了。但他没有选择。师父还在对方手里,东厂的追兵随时会到,他唯一剩下的筹码就是怀里这件冰凉的多面体。
他深吸一口气,从包袱最底层掏出了那件东西。
那是一块大约成年人拳头大小的多面体,通体透明,像冰又像玉,内部隐约有幽蓝的光在流动。沈镜只看了一眼,目光就定住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接过,翻来覆去地看,指腹在表面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这东西,你会用?”沈镜头也没抬地问,语气突然变得很慢。
“会。”
“怎么用?”
陆远看着对方的手指在那层透明的壳上反复试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的快意。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他要的就是让对方知道这东西有多神奇,然后才会愿意为他冒险。
“你把它放在桌上。”陆远说,“离你三尺远。然后看着它。”
沈镜照做了。多面体被放在黑木案几上,沈镜后退了三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然后,异变发生了。
幽蓝的光突然大盛,像水一样从多面体内部涌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三维立体的影像。那是京城的地形,但比任何舆图都精确得多——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甚至连屋顶上的瓦片数量都清晰可辨。更可怕的是,这影像还在缓慢旋转,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控它,展示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度。
沈镜猛地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但他没有惊呼,也没有逃跑,而是死死盯着那幅影像,眼神从震惊变成了狂热,像一头饿狼看到了猎物。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静,带上了几分颤抖。
“秘图。”陆远简单地回答,“天外来的宝贝。能看透地下十几里,能算出未来几个月的事。能帮我,也帮你,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
沈镜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变幻不定,显然在快速盘算着什么。陆远能看到他眼底闪过的每一个念头——贪婪、犹豫、风险评估,还有最后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警觉。
“这东西,还有别人知道吗?”沈镜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东厂的人为什么追你?”
“因为《九州山海舆图》的事。”陆远简单地解释了几句,“冯保怀疑我身上有秘密,想抓我回去审问。”
“冯保……”沈镜喃喃地重复了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显然,这个名字在他这里的分量不轻。“你想要什么?”
“活下去。”陆远说得直接,“让我师父安全,让我有个容身的地方。这东西,我可以让你保管一年。一年之后,我还给你做另外的事。”
“一年?”沈镜笑了,笑得很冷,“你觉得一年够干什么?这东西的价值,一年可远远不够。”
“那你想怎么样?”
沈镜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开口:“我帮你摆平东厂的追杀,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让你和你师父都能好好活着。但是这件东西,归我。期限……再说。”
“你、休、想。”陆远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四海通更不会做亏本买卖。但他还是来了,因为除此之外,他再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沈镜作势要将秘图收起来,“来——”
“我可以让你先看看它的用处。”陆远突然说,声音很急,“用它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任何东西。只要你愿意,它可以帮你找到天下所有的宝藏,所有的矿脉,所有的秘密。”
沈镜的手停了。他重新看向那件悬浮在半空中的多面体,眼神变得更深、更沉:“包括……冯保的把柄?”
“是。”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沈镜的手指仍在轻轻叩击桌案,那节奏不快不慢,却像是一把锤子砸在陆远心上,让他呼吸都不畅快了。他在等,等对方点头,或者摇头。这个决定将決定他和他师父的命运,也许还有更多人的命运。
终于,沈镜开口了:“我可以给你一个容身之处。但这这件東西,从现在起归我保管。你,和你的师父,都是我的筹码。一年之后,如果你还有用,我们再谈条件。”
陆远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沒有选择的余地了。
原本以为至少能爭取到一些,主动权,可现在看来,对方压根沒把他放在眼里。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为刀俎,我为魚肉」吧——只不过这个「魚肉」心里还存住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事情不会继续惡化下去。
不远处的密室角落里似乎有人在暗中观察这一切。沈镜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向陆远:“对了,从今天起,你是南郊庄子上的哑巴园丁,叫阿远。你以前的一切,都死了。”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陆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沒有发出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木偶,所有的线都不在自己手里。沈镜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腳步,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对了,你那件东西,好像……不太亮了。”
门关上了。
密室里只剩下陆远一个人,和那件渐渐暗淡下去的多面体。
他忽然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怀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但起码,他活下來了。
起码,师父还活著。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來,新的一天来临了,而对于陆远来说,曾经的那个自己,已经永远留在了昨夜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