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主事住在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
一扇普通的黑漆木门,没匾,没石狮子,门口种了棵歪脖子老槐树。要不是唐寅画了张地图,沈渡根本找不到。
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来。
“找谁?”
“沈渡,求见陆主事。”
老仆看了他一眼,关上门。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
“进来。”
陆主事在书房等着。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袍子,跟个普通的老秀才没什么两样。要不是唐寅说过他的底细,沈渡绝对看不出这个人当过吏部主事。
“坐。”陆主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渡坐下,把整理好的证据全部摊在桌上。
六张假盐引原件,编号比对记录,码头老船工的证词,周掌柜等六个受害人的陈述,许德与户部分司人员来往的记录。
陆主事一份一份看完,没说话。看完之后,他把所有证据摞在一起,放在桌角。
“你想让我帮你递密折?”
“是。”
“你知不知道递了这份折子意味着什么?”
“晚生知道。”
“说来听听。”
沈渡看着他:“递了这份折子,我就正式上了刘瑾的名单。王主事是刘瑾的人,假盐引的生意背后是刘瑾在吃钱。我动了他的钱袋子,他会报复。”
“那你还敢递?”
“已经牵扯太多身边的人了,轮到我出手了。”沈渡的声音很平,但很坚决。
陆主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这份证据是够硬,但光有证据不够,你还需要一个契机。”
“什么契机?”
“都察院不会无缘无故派人到南京来查。得有一个由头。”
沈渡想了想:“加征税被裁定不合法,这个算不算由头?”
陆主事摇了摇头:“加征税是地方的事,都察院不管。得是跟朝廷有关的。”
“那假盐引呢?盐引是户部发的,户部分司是户部的派出机构。假盐引涉及到户部的公信力。”
陆主事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可以。盐引是国库收入的命脉,假盐引等于侵吞国库。这个由头够大。”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抽出一卷纸。
“我帮你写折子,我的品级虽然退了,但吏部主事的印信还在。我以吏部退闲官员的身份递折子,都察院不能不接。”
沈渡站起来:“多谢陆主事。”
陆主事摆了摆手:“别谢,我只是看不惯刘瑾那些人祸乱朝纲。你这份证据递上去,就算动不了刘瑾,至少能拔掉南京这颗钉子。”
他顿了一下:“但你要做好准备。折子递上去之后,快的话十天,慢的话半个月,都察院会派人下来。这期间,你要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人。”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陆主事看着他,“你那个姓唐的朋友,画被毁了之后是不是又被人威胁了?”
沈渡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年,什么消息都瞒不过我。户部分司的人来找过唐寅的事,我都知道。”
沈渡沉默了。
陆主事叹了口气:“年轻人,你能保护别人,但你也得保护好自己,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沈渡点了点头。
密折递出后第十天。
都察院的人来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御史,姓林,面容严肃,话不多。带了四个书吏和两个差役,没声张,直接进了户部分司。
沈渡是张屠户告诉他的。张屠户在城北杀猪,户部分司在城南,隔了大半个南京城。但张屠户的消息比谁都快。
“先生!来了好几个人!穿官服的!进了户部分司就没出来!”
沈渡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异样。
但他的心跳加快了。
第二天,消息传来。户部分司被查封。王主事被传唤。
消息是倪岳带来的。倪岳跑得比张屠户还快,脸涨得通红。
“沈兄!户部分司被封了!王主事被抓了!”
沈渡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把整理好的证据又看了一遍。六张假盐引,编号比对,船工证词。六个人的陈述。
准备了两个月的东西,终于要用上了。
第三天,都察院公开审理假盐引案。
地点在府衙大堂。林御史主审。
消息传开后,半个南京城的人都来了。
沈渡到的时候,大堂外面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挤在一起。
六张假盐引的受害人也来了。周掌柜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假盐引,眼眶红了。
大堂里面,王主事跪在中间。
他穿着官服,但官帽被摘了。四十来岁,面相白净,看不出是个贪官的样子。
但他的手在抖。
林御史坐在上首,翻开卷宗。
“传沈渡。”
沈渡走进去,跪下。
“沈渡,你是本案的举报人。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渡站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
“大人,晚生有四条证据。”
大堂里安静下来,外面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第一条。印章编号漏洞。”
沈渡从袖子里抽出六张假盐引的原件,递给书吏。
“这六张假盐引的印章编号,与户部分司当月备案的编号序列不连续。正常序列是一百到一百五十,但这六张的编号是一百零三、一百零七、一百一十二、一百二十一、一百三十八、一百四十五。多出来的六个编号没有对应的合法盐引记录。”
他顿了一下:“说明这六个编号是额外刻的。刻印章需要工部核准的铜模。多出来的号意味着有人在私刻印章。谁有权限接触印章?分司主事及其以上人员。”
大堂里有人低声议论。
“第二条。运输频次异常。”
沈渡拿出第二份证据,码头老船工的证词。
“城北码头的船工刘老三,在码头干了三十年。他的证词说,户部分司的官船每月正常来两趟,但近半年每月多来两趟,每次搬两口箱子进去。按正常盐引发放量,不需要这么频繁的运输。多出来的运输量对应的是什么?多出来的盐引。”
林御史点了点头。
“第三条。纸张墨色同一批次。”
沈渡指着那六张假盐引:“这六张假盐引的取得时间跨度半年,最早的一张是去年十月,最晚的一张是今年三月。但六张纸的纤维纹理和墨色完全一致。同一次印刷。”
他顿了一下:“合法盐引是分批发放的,每批的纸张和墨色都有细微差别。不可能半年内只用一批纸。除非这些盐引不是分批发出的,是一次性伪造的。”
大堂外面的议论声更大了。
“第四条。”
沈渡看向王主事。
王主事的额头上全是汗。
“第四条,王主事的账册。”
沈渡拿出最后一份证据。这是陆主事通过南京吏部的关系网拿到的,户部分司近一年的开支流水。
“王主事在过去十二个月里,有十七笔不明收入,总额超过三千两。王主事的年俸不过一百多两。三千两,是他年俸的三十倍。”
大堂里一片哗然。
“三千两!”
“我的天,他贪了多少!”
“怪不得假盐引的事一直查不下去!”
林御史敲了敲惊堂木。
“肃静!”
大堂安静了。
林御史看着王主事:“王主事,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主事的脸从红变白变青。他张了张嘴,想说“盐引是真的“,但沈渡的第一条证据已经证明编号不连续。想说“跟自己无关“,但第四条账册上的钱实实在在地进了他的口袋。
四条证据,单看每条都能辩解。但四条合在一起,他连嘴都张不开。
王主事跪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御史沉声宣判。
“假盐引案查实。王主事私刻印章、伪造盐引、非法获利三千两,革职下狱,候审。非法所得全部追缴。”
大堂外面的人轰的一声炸了。
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跺脚。
周掌柜站在人群里,老泪纵横,攥着那张假盐引的手在抖。
沈渡站在大堂里面,看着林御史手里的惊堂木放下。
他没觉得多高兴。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王主事倒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出了大堂,沈渡被人群围住了。
“沈先生!多谢多谢!”周掌柜挤过来,眼圈通红。
其他几个受害人也围过来:“沈先生,你是我们的大恩人!”
沈渡摆了摆手:“案子还没完。王主事只是分司主事,他后面还有人。”
“那怎么办?”
“继续查。”
人群散了之后,唐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街对面,靠着墙,手里拎着壶酒。
沈渡走过去。
“恭喜。”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时候出现啊,恭喜什么?赢了这一局而已。”
“赢了就是赢了。”唐寅倒了杯酒推过来,“你猜王主事被抓的消息,几天能传到北京?”
“很快。五天。”
“刘瑾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沈渡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已经知道南京有个叫沈渡的秀才了。”
“怕吗?”
沈渡想了想:“怕。”
“那还干不干?”
“干。”
唐寅笑了。这次不是苦笑,是真心的笑。
“敬你。”
两人碰了杯。
傍晚,沈渡去了回春堂。
铺子还开着。苏锦在柜台后面包药,动作跟平时一样利索。
看到沈渡进来,她抬起头。
“赢了吗?”
“当然,赢了,你不看我是谁。”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包药。沈渡站在柜台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锦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食盒。
“你肯定没吃饭吧。”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两碗面,一碟盐水鸭,一碟桂花糕。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苏锦没回答,低头碾药,研杵碾得比平时慢。
沈渡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苏姑娘,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想请你吃顿饭。”
苏锦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开口:“你请我吃饭?”
“对,之前说过了,我考过就请你吃饭。”
“当时我说笑呢,再说了你哪有钱请我吃饭?”
“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
苏锦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
“再说吧。”
沈渡端着食盒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锦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包药,但研杵停了。
她脸上挂着一道甜甜的笑。
回到铺子,沈渡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那张纸,四个名字串成一条线。
王主事倒了,许德跑了,人没抓到。
但刘瑾还在北京。这条线没断。
第一仗赢了。但真正的敌人还没露面。
他得继续往上爬。
乡试在明年秋天。还有一年。
一年时间,够不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