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征税被裁定不合法后的第七天,反扑来了。
不是冲着沈渡来的。
是冲着回春堂来的。
那天早上,沈渡刚到铺子,张屠户就跑过来了。肋骨还没好利索,跑得一瘸一拐的,脸都白了。
“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回春堂!回春堂被人告了!”
沈渡站起来:“谁告的?告什么?”
“县衙来的人说的,有人告回春堂私制违禁药材。掌柜被传唤了,苏姑娘也被传唤了。”
沈渡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快步往县衙走。张屠户在后面追,追不上,在巷子里喊:“先生你等等我!”
沈渡没等。
他走到县衙门口,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沈渡认出来了,一个是上次马德才案子里见过的。
“沈先生?”衙役认出了他,“你来做什么?”
“我来替人辩护,里面是谁的案子?”
“回春堂的,私制违禁药材。”
“谁告的?”
衙役看了看名册:“一个叫周大全的,城南开杂货铺的。”
周大全。沈渡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原告人在里面吗?”
“在。”
沈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县衙大堂。
掌柜跪在下面,脸吓得煞白。苏锦站在旁边,没有跪。她还是穿着那件旧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脸色不好看但没慌。
沈渡走进去的时候,苏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没有害怕,也没有委屈,只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沈渡走到她旁边,低声说:“我来替你辩护。”
苏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往旁边让了半步。
原告周大全跪在对面,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一份状纸。那个青衫男人不是杂货铺老板的样子,倒像个读过书的。
代笔的。
沈渡扫了一眼状纸的内容。告的是“私制违禁药材”,引用了三条药政法规,用词精确。
这不是一个杂货铺老板能写出来的东西。有人代笔,而且代笔的人很懂药政法。
谁?户部分司的人?
沈渡站在堂下,对县令拱了拱手。
“大人,晚生沈渡,秀才。回春堂掌柜和苏姑娘是被诬告,晚生请求代为辩护。”
县令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在南京县衙坐了十几年的位置,什么事都见过。他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又是你?这次你来替回春堂辩护?”
“是。”
县令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沈渡现在有秀才功名,有资格上堂代辩。
“原告,陈述你的控告。”
周大全跪在那里,张了张嘴,看了旁边的青衫男人一眼。青衫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周大全开始念。但念的词明显是别人教的,磕磕巴巴的,有几个字还念错了。
沈渡听着,心里已经判断出来了。这个周大全就是个枪,背后有人递状纸教他念。
等周大全念完,沈渡开口了。
“大人,晚生有三个问题想问原告。”
县令点头。
沈渡走到周大全面前:“周大全,你说回春堂私制违禁药材。请问是哪种药材?”
周大全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青衫男人。青衫男人小声说了一个名字。
“紫...紫河车。”
“紫河车?”沈渡笑了,“你见过回春堂卖紫河车吗?”
“我...我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
“你连回春堂的药材库都没进过,你怎么知道他们私制紫河车?”
周大全的脸红了,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沈渡转身对县令:“大人,原告连违禁药材的具体种类都说不清楚,也没有任何物证。按照大明律,诬告者反坐。原告周大全所告不实,请求大人驳回。”
县令看了看周大全,又看了看那个青衫男人,敲了敲惊堂木。
“证据不足,退回。”
周大全跪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旁边的青衫男人,青衫男人的脸色也不好,但什么都没说。
出了大堂,沈渡松了口气。
但这只是县衙层面。
苏锦站在县衙门口,沈渡走过去。
“苏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苏锦的声音很平,“掌柜吓坏了,我先送他回去。”
“那个告你的人,周大全,是许德的远房亲戚。”
苏锦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他来铺子里买过几次药,我见过他。他跟许德走得近。”
沈渡沉默了,苏锦比他想的聪明,她早就知道许德在搞鬼,只是没跟他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当时正在整理盐引的证据,我不想分你的心。”
沈渡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苏锦转过身,往回春堂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渡,你帮我挡了这一回,我很感激。但许德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今天在县衙没赢,明天就会去府衙。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
“你不用担心,没事的。”沈渡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让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苏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渡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回到铺子,沈渡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经过写了下来。
周大全,杂货铺,许德的远房亲戚。告状词引用了三条药政法规,用词精确,有人代笔。
代笔的人是谁?
沈渡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王主事。
县衙挡得住,府衙呢?府衙挡得住,南京六部呢?
他现在只是个秀才。秀才可以递状到县衙,可以上堂代辩。但如果对方往上走,走到府衙、走到南京六部,他手里的权限就不够了。
得往上爬。
但他等不了。许德不会给他时间。
同一天傍晚,唐寅来了。
不是来喝酒的。他的脸色不好,进门就坐下,把酒壶往桌上一放。
“出事了。”
沈渡看着他:“什么事?”
“今天有人来找我买画。”
“买画不是好事吗?”
“他不是来买画的。”唐寅的声音很低,“他说他姓王,是户部分司的。他看了我的画,说要买三幅,出价五十两。”
沈渡没说话。
“我没卖。”唐寅倒了一杯酒,“他说了一句话,‘唐解元,许德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掺和。沈渡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沈渡的拳头攥紧了。
“他还说,‘你帮沈渡卖画,就是跟许德作对。跟许德作对,就是跟户部分司作对。'”
唐寅喝了一口酒:“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张纸条。”
唐寅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沈渡拿起来看。
纸上写着四个字:好自为之。
沈渡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唐兄,这个人,是王主事的人。”
“我知道。”
“他来找你,是许德今天在县衙没赢,所以换了路子。不走法律了,直接威胁。”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唐寅看着沈渡,忽然笑了。
“我唐寅这辈子,被人威胁过无数次。弘治十二年被关进大牢的时候,有人威胁我认罪。我没认。后来被贬成平民的时候,有人威胁我别再画画。我还在画。”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
“一个户部分司的小官,威胁我不画画?他算老几?”
沈渡看着唐寅,忽然觉得心里热了一下。
唐寅的画被毁了,他没有哭。现在被人当面威胁,他还是笑。
但沈渡看到了他倒酒的时候,手在抖。
“唐兄,对不起。”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唐寅看着他,“你帮我卖画,帮我找住处,帮我跟许德斗。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连累你了。”
“你没有连累我,是我连累你。”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服谁。
唐寅叹了口气:“行了,咱别互相道歉了。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想了想:“我打算递一份密折。”
“密折?”
“都察院的御史不需要等巡查才能接案。有人举报,他们随时可以派人查。”
“但你手里的证据够不够?”
“盐引编号不连续的证据有了,六个受害人的原件有了,码头老船工的证词有了。但我缺一样东西,户部分司的内部账册,证明王主事有非法收入。”
“这个你怎么拿?”
“我认识一个人。”沈渡想了想,“陆主事。王阳明留下的地址。他是退闲的吏部主事,品级还在。他帮我递折子,分量比我递的重十倍。”
唐寅想了想:“陆主事那个人,我听说过,为官清正,但不爱管闲事。你确定他会帮你?”
“不确定。但我得去试。”
唐寅点了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好,我陪你。”
“不用。你自己就是目标,你别再出门了。”
唐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说得对,我是目标。那我不出门。我在这儿帮你看着铺子。”
沈渡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喝了一壶酒,喝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寅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沈渡,你那个密折递上去之后,不管结果怎样,刘瑾的人都会找上门。你可想好了?”
沈渡看着他:“想好了,再不主动一点,就真的要被骑到头上了。”
唐寅点了点头,走了。
沈渡坐在铺子里,看着桌上那张纸条。
好自为之。
他把纸条折好,跟盐引的证据放在一起。
明天去找陆主事,不管他帮不帮,这条路他都得走。
因为他身边的人已经挨了太多打了。
张屠户断了肋骨,唐寅的画被毁了,苏锦被传唤到县衙,回春堂被告了。
该轮到他出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