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藏书阁有一股子味。
旧纸、陈墨、樟木架,还有不知道哪朝留下来的霉斑,混在一起闻着像几百年没通气的地窖,沈渡每次来都觉得自己在考古。
他在翻盐引案的旧档。
翰林院藏书阁收着历年六部的公开文书,虽然不是原始案卷,但有些摘要和批注能看到线索。
翻到正德四年户部的一笔盐引调拨记录时,身后有人说话了。
“盐引案的档,你翻它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沈渡回头,差点把手里的书掉了。
李东阳。
内阁首辅。茶陵诗派领袖,弘治朝的阁老,正德朝的定海神针。
沈渡在邸报上见过这个名字不下百次,真人这是头一回。
干瘦老头,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站在书架后面,手里拿着一卷《汉书》,像来借书的。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亮得不像七十岁的人。
内阁首辅亲自来翰林院翻书?不应该啊。
沈渡两秒之内做了两个判断:第一,李东阳知道他在查盐引案;第二,李东阳来找他,不是来翻书的。
他站起来,行了一礼。“李大人。”
藏书阁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叫得烦人。
但沈渡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跟李东阳这种级别的人面对面,前世他连想都不敢想,这就好比一个实习律师突然被最高法院院长叫住聊天。
“你是沈渡?”
“是。”
“南京来那个?讼师出身?”
“......是。”
沈渡等着李东阳露出不屑。讼师出身这四个字在翰林院已经被叫了几百遍了,通常跟着一个微妙的笑。
但李东阳没笑。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拿了把凳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书房。
“老夫来翻本书,碰巧看见你在这。”语气跟聊家常似的,“你在查盐引案?”
沈渡有两个选择:装不知道,或者说实话。
装不知道是最蠢的。李东阳既然问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在一个当了二十年阁老的人面前装傻,等于告诉他你心里有鬼。
“学生在南京时查过盐引案,知道一些。”
“哦?”李东阳翻了一页《汉书》,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南京的盐引案结了?”
“是。”
“可京城的还没有。”
李东阳说完就低头看书了,语气平淡得像一滩死水。
沈渡站在那里,手心出了汗。南京的结了,京城的没有。两层意思:京城还有盐引案的尾巴,没人动。第二,李东阳在告诉他这件事。
更关键的是,李东阳没问他“你为什么查”,也没说“别查了”。他说的是“没有”。
这是默许。
但沈渡没急着接话。他在等。因为一个当朝首辅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一个庶吉士说这些事,李东阳一定还有下文。
果然,李东阳把《汉书》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在行间停了一下。
“你觉得刘瑾那批人倒了之后,朝堂干净了吗?”
沈渡脑子里咯噔一声,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干净了是假话,不说干净是得罪人。
刘瑾倒台牵连了一大批官员,但牵连的人越多,漏掉的越深,鱼塘越大,底下藏的越不容易捞干净。
他想了两秒,说:“水是清了,但底下还有泥。”
李东阳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哦?从何说起?”
“学生在南京见过一个灭口案。有人杀了证人,清了卷宗,最后连自己人都杀了灭口,那种手法不是一个人能干的。”
沈渡没有提赵德的名字。但在这种场合,他不需要提。李东阳问的是“朝堂干净了没有”,他答的是一个具体的灭口案。
意思已经到了。
李东阳把《汉书》翻到了某一页,手指在行间停了一下。
“草除不净。”
“那得看谁锄。”
李东阳这回真笑了,像是说这个小讼师还真有些本事。
“介夫收你这个门生,眼光不错。”
“学生愧不敢当。”
“愧不敢当的话你就不会一个人跑到藏书阁翻旧档了。”李东阳把《汉书》合上,“老夫再问你一件事。”
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
“盐引案在南京结了,京城的没结。你怎么看?”
这是一个套。沈渡听出来了。
说“应该结”等于暗示有人不让结,等于指控朝中有人包庇。说“不应该结”等于替焦芳一系说话,自证清白。
两个坑,都踩不得。
沈渡想了想。上辈子在法庭上,法官最讨厌的律师就是那种不知道答案还瞎回答的。你不知道答案的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猜,是换一个回答。
“学生在南京当讼师的时候,有个老师傅教过我。他说打官司不是赢在证据最好,是赢在对方忍不住先出错。”
李东阳看着他,眼神变了,多了几分认真。
“你觉得对方会忍不住?”
“迟早会,只要有人在查,他就得动。动了就留痕。”
“如果他不呢?”
“不查就没有压力。没有压力他就不会防备。不防备的人,迟早有一天会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李东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渡脊背发凉的话。
“看来你来京城的这段日子也学了不少,但介夫教你的是藏,老夫教不了你藏。”
沈渡等着他往下说。
“但老夫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李东阳站了起来,把《汉书》放回书架。放得很仔细,像放一件瓷器。“你手里那些线索,不止你一个人在追。”
沈渡愣了一下。“还有谁?”
“不该问的事别问。”李东阳背对着他,“有人比你先查了三年,查到赵德就断了。”
赵德。
李东阳提到了赵德的名字。
这件事沈渡只在杨廷和面前说过一次,李东阳连这个都知道。说明不是杨廷和告诉他的,是李东阳自己一直在盯着。
一个内阁首辅,居然盯着一个死了的小人物。
“老夫问你一个问题。”李东阳转过身来,“赵德死前告诉你的那些,你信了?”
沈渡没有犹豫:“他给的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人。”
“什么线索?”
沈渡在心里过了一遍。跟李东阳这种人,说三分留七分没用。他全知道,你少说一条他就觉得你在藏。但你全说了,他又觉得你太嫩。
“他提到了翰林院旧档里的经手人,还有一条不确定的线,有人在替大人物跑腿。”
“跑腿的人你抓到没有?”
沈渡摇头。
“没抓到,但你知道大概是谁。”
李东阳看了他几秒。那几秒钟里沈渡觉得自己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像翻一本旧书。
然后李东阳点了点头。不是赞赏,是认可。
“介夫教了你示弱、教你藏拙,但他教你怎么攻了吗?”
沈渡沉默了。
杨廷和没教过他攻。杨廷和教他的所有东西都是“别死”“别露头”“别冲动”。合在一起就是两个字:活着。
“攻是让别人替你打。”李东阳说。
沈渡没太听懂。但是跟李东阳这种人说“没听懂”,等于承认自己不够格站在这间藏书阁里。而且他隐约觉得,李东阳说的“别人”不是随便什么人。
别人?
棋盘上有谁?都察院有赵清,翰林院有顾鼎臣,六部有杨廷和的旧交。这些人里跟焦芳有利益冲突的不少,但没一个会听他沈渡一个庶吉士的指挥。
除非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动手。
李东阳也没打算解释。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介夫近来可好?”
“老师一切安好。”
“让他少操点心,操多了容易老。”
门被带上了。
沈渡站在书架之间,闻着旧纸和霉斑的味道,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翻到的那页旧档。正德四年,户部调拨淮盐引目三千道,经手人:刘机。
刘机,又是刘机。
他把旧档放回书架。院子里的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落了他一肩膀。他拍了两下,花瓣黏糊糊的粘在袖子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走出藏书阁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虚掩着,里面安静得很。
沈渡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回走。
“让别人替你打”这句话翻来覆去在他脑子里转。
谁是别人?怎么让他们打?
焦芳在吏部管人事,刘机在户部管钱粮,陈永在都察院管弹劾,三只手捏在一起就是一盘棋。沈渡站在棋盘外面,连棋子都不是。
但李东阳是下棋的人。
他回到住处坐了半个时辰,没去找杨廷和,李东阳的话他还得自己消化。
杨廷和教他的是“保护”,李东阳教他的是“利用”。
明天让钱真传一条消息。不是真消息,而是饵。
他决定赌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