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从秦淮河出来,走了一天,南京城的轮廓就没了。
沈渡站在船头,风往脸上糊。河面上的风跟城里的不是一种东西,城里的风是绕着墙拐着弯的,运河上的风是直着来的,打在脸上跟被人拿手绢甩了一下似的。
他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看了一会儿水。水很浑,泛着黄泥色。两岸的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时候。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倪岳从船舱里冲出来,扶着船帮干呕。长福在后面端着盆追,盆里的水洒了一甲板。
“沈兄...呕...船能不能慢点...”
“你跟船家说去。”
“船家...呕...船家在船尾...我走不动了...”
沈渡看着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叹了口气。
倪岳从小锦衣玉食,坐过的最颠簸的东西大概是轿子。
运河上的货船,那颠起来跟骑牛似的,也难怪他受不了。
“倪兄,你爹不是礼部尚书吗?你怎么不坐马车走陆路?”
“我爹说了,坐马车走官道二十天,坐船走运河十五天,他怕我路上花太多银子。”
“你爹缺那点银子?”
长福扶着倪岳回了船舱。沈渡继续看水。陈船家在船尾摇橹,黑黑瘦瘦一张脸,跟块炭似的。沈渡问了他一句:“陈叔,到通州多久?”
“顺风十五天,逆风二十天。”
“现在呢?”
“现在没风。”
沈渡抬头看了看风向,没再说话。
第三天过镇江。
运河在这一段汇入长江,水面一下子宽了好几倍。
船挤得跟煮饺子似的,运粮的、运盐的、载人过江的,大大小小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陈船家在船头扯着嗓子骂:“让一让!你他妈聋了?”
对面船上的老汉也骂:“你才聋了!老子在这条道上跑了三十年了!”
两船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船家互相瞪了十几秒,瞪完了,各走各的。
沈渡在船舱里看这一幕,觉得跟南京衙门口的讼师吵架一个路数。都是先声夺人,看谁先怂。先怂的那个人,以后每次见面都得让路。
倪岳趴在窗边看风景:“沈兄,你看那个。”
远处是金山寺。江面上雾蒙蒙的,金山寺的塔尖在雾里若隐若现。
沈渡看了一眼。白蛇传里的水漫金山就是这儿。他前世带家人来过,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队,进去看了一圈塔,出来腿都软了,门票还挺贵。
现在反倒免费了,站在船上看,比站在塔底下看还好。
船在镇江补给的时候,码头上来了一个人。
二十出头,瘦长脸,背着个考篮,站在码头边上东张西望,一脸茫然。考篮里塞满了书,鼓鼓囊囊的,压得他走路都往一边歪。
沈渡正要去买干粮,跟这人撞了个正着。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忙作揖,一口安庆口音,“赶路赶急了,没长眼。”
“没事。”
沈渡看了他一眼,赶考的举人。举人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不是傲,是紧张。跟前世律所里实习律师第一次开庭差不多,眼神飘忽,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兄台也是进京的?”那人问。
“嗯。”
“太好了!我也是!”那人眼睛一亮,跟看见了亲人似的,“我叫周启明,安庆府人。一个人出来的,路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您是哪府的?”
“南京。”
“南京!好啊!江南富庶之地,举人水平肯定高!”周启明说着就要拉沈渡的手,被沈渡闪开了。
“水平高不高不知道,反正先来试试。”
“兄台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实话。”
周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是真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他笑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虎牙,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兄台,你们船还有位置没有?我那条船昨天遇到水匪,船家说前面不敢走了,把我扔在镇江了。”
“水匪?”
“不是大水匪,就是几个拿棍子的混混,拦路要过路费。船家胆子小,调头就跑了。”周启明搓了搓手,“我凑了半天才找到一条去通州的船,但船家要价太高了,我...嘿嘿...银子不太够。”
沈渡看了看这人。考篮塞得快炸了,衣裳只有两件,鞋底磨得快透了。一看就是穷书生。
但穷书生敢一个人跑两千里路进京赶考,胆子倒是不小。
“你跟我们船家谈吧。我们在那条船上。”
周启明大喜:“多谢兄台!多谢兄台!”
周启明上船之后,沈渡就开始后悔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人太能说了。
从上船那一刻开始,周启明就没停过嘴。
他问沈渡从哪来的、考了第几名、师从何人、学的是什么注疏、策论用什么路子、八股文喜欢先破题还是先承题。
问完沈渡问倪岳,问完倪岳问陈船家,问完陈船家长福也不放过。
倪岳被问得脑仁疼,缩在船舱角落里装死。
“周兄,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啊?哦哦好,我不说了。”周启明闭上嘴。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那个...沈兄...”
“嗯?”
“你那个假盐引案,我在安庆就听说了。一个秀才扳倒户部分司的主事,了不起啊。安庆那边的读书人都在传,说你写的状纸比朝廷的邸报还精彩。”
周启明等了一会儿,发现沈渡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失望地扭到一边去了。
倪岳在角落里闷笑。
第五天,出事了。
船走到淮安段的时候,水面突然窄了。两岸的堤坝夹着河道,中间只能过两条船。陈船家在前头吆喝让路,对面来了一条大船,挂着一面黑旗,船头站着四个壮汉。
大船没让路。
陈船家又喊了一遍。大船还是没让。
沈渡从船舱里探出头。那四个壮汉不是船工的打扮,穿着短褐,腰间别着刀,横七竖八地站在船头,一看就不是善茬。
“陈叔,什么情况?”
陈船家的脸黑了:“不知道。这条道上没见过这帮人。”
大船慢慢靠过来。两船之间的水被挤得哗哗响。领头的壮汉是个络腮胡,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
络腮胡往这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
“船上有银子吗?”
陈船家没搭话。沈渡往旁边挪了两步,挡在船舱口。
“没有。”
络腮胡笑得更开了:“没有?装粮食的船从南往北走,怎么可能没银子?过路费,每条船二两。交了就走。”
倪岳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有点白:“沈兄,要不...给吧。二两银子...”
沈渡没理他。
他看了看那条大船。船吃水很浅,甲板上没有货物。这不是货船,是专门拦路收钱的。而且船上有四个人,腰间都别着刀。
但刀是插在鞘里的。没有拔出来的意思。
沈渡判断了一下。这些人要的是钱,不是命。他们选这条窄河道动手,就是看中了这里不好绕、不好跑。但他们不想闹大,闹大了官府会来人。
“二两银子太多了。”沈渡站在船头,“我们船小,船上三个读书人一个船家一个书童,加起来还没你们人多。你收二两,良心不会痛吗?”
络腮胡挑了挑眉毛:“你这读书人还挺有意思,那你说多少?”
“五百文。”
络腮胡笑出声来:“五百文?打发叫花子呢?”
“那你别收了,往前走,我往后走。大家各走各的。”
络腮胡不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搭在刀柄上。
沈渡没动。
他前世当律师的时候,跟当事人谈过无数次。对方比他高、比他壮、比他凶的,多了去了。谈判的核心不是谁声音大,是谁先眨眼。
他现在就是在等络腮胡先眨眼。
两人对峙了几秒钟。
周启明从船舱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场面,又缩回去了。缩回去的时候顺便把倪岳也拽了进去。
络腮胡盯着沈渡看了一会儿。沈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没什么表情。他见过比这更凶的人。许德的手下拿着刀堵在巷子里的时候,比这可怕多了。
“你是干什么的?”络腮胡问。
“进京赶考的。”
“赶考的?你一个赶考的,胆子倒不小。”
“不是胆子大,确实是兜里没钱。”
络腮胡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被逗乐了。
“行,看你是个穷酸的份上,一两。不能再少了。”
“七百文。”
“八百!不能再少了!”
“成交。”
沈渡从怀里摸出八百文铜板,放在船头上。
络腮胡使了个眼色,旁边的人拿了个网兜过来,把钱兜走了。
大船让开了,两船擦肩而过的时候,络腮胡回头看了沈渡一眼:“小书生,京城可没这么便宜。”
沈渡没接话,他站在船头看着大船走远,心里在算账,八百文,加上之前买书买鸡的钱,他的盘缠又少了一截。
倪岳从船舱里钻出来,脸色还白着:“沈兄,你刚才不害怕?”
“当然怕啊,在这地方给我绑起来扔江里,都没人能捞上来。”
“那你还...”
“怕也没用,兜里就那么多钱,你是不知道这银子有多难挣。”
倪岳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你这种人活着真累。”
“嘿嘿,不累,习惯了,勤俭持家嘛。”
周启明从后面冒出来:“沈兄!你刚才太厉害了!八百文!硬生生砍下一千二百文!”
“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想真动手。”
“那万一他真动手呢?”
“那就给你一个机会表现。”沈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你们安庆人武德充沛吗?”
周启明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个...我主要是文德充沛。”
陈船家沉默了很久。
船继续往北走。天暗下来之后,陈船家在船尾点了一盏油灯,火光在水面上晃。
沈渡走到船尾,在他旁边坐下来。
“陈叔,这条水路经常有人拦?”
“不是经常,以前就没有。最近半年多了起来。”陈船家抽了一口旱烟,“刘瑾倒了之后,南方往北运货的船多了,运盐的、运粮的、运布的,什么都有。有生意就有浑水摸鱼的。”
“官府不管吗?”
“官府哪管得过来啊。河道两千里,你让他管哪一段?”
沈渡点了点头,执法成本太高的时候,法律就是纸上的字。
“陈叔,你跑船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从扬州跑到通州,一年六七趟。”
“遇到过水匪吗?”
“遇到过。最凶的一次,在徐州段,七八条船围上来的。把货全抢了,还把船凿了个洞。我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才捞了条命回来。”
“那你怎么还敢跑啊?”
陈船家把烟斗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掉进水里,嘶的一声灭了。
“不跑吃什么?一家老小七八张嘴在扬州等着呢。”
沈渡没说话了,他和船家一样,都是为了几钱银子,为了生计。
这条运河上,没有一个是来玩的。船家跑船是为了养家,举人赶考是为了功名,连拦路收过路费的壮汉,也不过是为了几两银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个人都在往前走。
跟以前上班差不多,挤地铁的时候,身边几百号人,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但每个人都在挤。因为不挤就到不了公司,到不了公司就拿不到工资。
运河上的船,就是前世的地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