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读了半个月,沈渡发现一个问题。
他背不动。
倒不是记性不好。前世记忆加上这具身体的脑子,背书的速度比普通读书人快。问题是他背的东西跟考试要考的东西对不上。
明代童试考的是八股文。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个部分都有字数限制,有起承转合的章法,有圣贤之言的引用规范。
沈渡前世写的是辩护词。辩护词的章法是:事实、证据、法律依据、结论。开头抓人,中间说理,结尾要钱。
两套写法完全是反着的。
他需要买几本八股文的范文集来琢磨。
夫子庙旁边有几家书坊,最大的一家叫“文渊阁”,门脸不大,但书架上密密麻麻全是经史子集。
沈渡挑了两本八股范文,又拿了一本《四书大全注疏》。走到柜台前一看价钱,脸色变了。
三本加起来二两四钱。
他翻遍了怀里,加柜子底板下面的暗格,拢共还剩四两出头。二两四钱买书,剩下的不够撑到明年二月。
“有没有便宜点的?”
伙计翻了翻眼皮。“范文有便宜的,去年的刊本,一钱银子一本。注疏没有便宜的。”
“来两本去年的范文。注疏先不要了。”
沈渡掏出二百文。伙计接过去,把两本薄册子往柜台上一搁。
沈渡拿起范文正要走,身后有人说话。
“《四书大全注疏》太贵了,不买也罢。里头一半是注,一半是疏,注疏互相矛盾的地方多了去了,背了反而糊涂。”
沈渡回头。
说话的人站在书架旁边,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蓝布直身,腰上系着根布带子,头发随便束了个髻,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手里拿着一本翻得稀烂的画册,另一只手在书架上漫无目的地拨弄。
长相倒是不错。五官清秀,眉眼带点桃花。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魄气,像一盆被浇多了水的兰花,骨子里还在,但精神散了。
“这位仁兄,你买过这书?”沈渡问。
“买过。当了的。”那人头也没抬,继续翻书架,“当了两钱银子,买了三天的酒。”
沈渡看着他。
“那你现在买什么?”
“不买,看看。”他把画册翻到一页,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去。
伙计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唐先生,你上个月赊的账还没结呢。三本画谱,一钱五分。”
唐先生头也没回。“下个月结。”
“你上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下个月。”
伙计的脸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渡多看了这人两眼,苏州口音。三十多岁。赊账买画谱,书当掉换酒喝。在书坊里转悠但不买书,说话半文半白,酸中带痞。
他心里动了一下。
“仁兄,苏州来的?”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听出来了?”
“口音还是能听出来的。”
“耳朵不错。”他把画册合上,往书架上一搁,“苏州来的,来南京散散心。”
“散心散到书坊来了?”
“酒喝完了,画看完了,总得找个地方待着。书坊不赶人,比酒馆强。”
沈渡笑了。
“仁兄贵姓?”
“免贵,唐,唐寅。”
唐寅?
沈渡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
唐寅,唐伯虎,苏州人。弘治十一年乡试解元,弘治十二年会试因卷入舞弊案,被削去功名,贬为吏。
前世在《明朝那些事儿》里读过这段。唐寅这辈子算是被命运锤烂了。二十九岁中解元,意气风发,觉得状元都跑不了。结果进京会试,室友徐经买题被查出来,唐寅因为跟徐经走得太近,被牵连了。
其实唐寅到底有没有参与买题,没人说得清。但朝廷不管你有没有,牵连了就是牵连了。功名没了,老婆跑了,从此落魄江湖,靠卖画喝酒过日子。
今年是正德三年。唐寅三十九岁。
“唐兄。”沈渡拱了拱手,“久仰。”
唐寅看了他一眼,笑了。
“久仰?一个小讼师久仰我什么?”
沈渡没否认自己讼师的身份,在南京城里这事瞒不住。
“久仰...唐兄的画。”
“画?”唐寅哼了一声,“我那画不值钱,前天画了一幅山水,拿到夫子庙卖了八十文。够喝两天酒,不够买一本注疏。”
他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
“你呢?看你买了两本八股范文,准备考试?”
“我就是凑合考考,童试。”
“童试。”唐寅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表情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童试好考。”他说,“好好背书就行。背四书,背朱熹的注,背范文里的起承转合。考官出题出不了四书的范围,你把四书背熟了,写出来就不会差到哪去。”
“仁兄有什么经验?”
“经验?哈哈哈。”唐寅笑了,这次笑里有点苦。
“经验就是,文章写得好不如命好。科考这东西,七分本事三分运。我当年乡试,文章写得自己都满意。主考官看了三遍,提笔就点了我解元。”
他停了一下。
“会试呢?文章写得更好。结果呢?功名没了。”
沈渡没接话。他前世见过太多这种事。好人打赢了官司,判决书上写着“胜诉”,但执行不了。道理是对的,法律是对的,结果就是不对。
唐寅看着他。
“你多大?”
“二十三。”
“二十三。”唐寅点了点头,“我二十九中解元的时候,觉得天下没有我考不中的试。三十岁功名没了,才知道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比本事厉害。”
“什么?”
“还能是什么,倒霉啊。”
沈渡笑了。
唐寅也笑了,两人站在书架旁边,一个二十三,一个三十九,一个还没考上,一个考上了又被撸了。
“行了,不耽误你。”唐寅拿起画册,往怀里一揣,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回了一下头。
“小讼师。”
“在。”
“你要是考上了童生,来夫子庙东边那条巷子找我。第三家门上贴着张画的那个。我请你喝酒。”
“考不上呢?”
“考不上你也来,喝酒又不看功名。”
他摆了摆手,走了。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一个曾经名满天下的解元公,现在在南京的书坊里赊账买画谱,当书换酒喝,跟一个穷讼师的儿子聊了半天的倒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本薄薄的范文。
八十文一幅画,三文钱一碗馄饨,二两四钱一本注疏。
这个世界的价钱跟他前世一样,好东西贵得离谱,烂日子便宜得很。
回到铺子,沈渡把两本范文摊开,翻了几页。
八股文,破题要一针见血,承题要顺理成章,起讲要引经据典,中股要对仗工整。
跟他前世写辩护词的路数完全反着。辩护词是“你有罪,但证据不足”。八股文是“圣人说得对,我来解释为什么对”。
两套思维。
但他得学。不学就考不上,考不上就什么都不是。
沈渡把范文翻到第一篇,看了两遍。
写得好。破题干净利落,承题层层递进。但他觉得写得最好的不是文章本身,是作者选的角度,同样的题目,换个角度写,意思完全不同。
这跟他前世的做法一样。同一个案子,换个切入角度,说服力差了十倍。
角度比文采重要。
他在范文旁边写了一行批注:“破题角度比辞藻重要。辩护词同理。”
写完觉得自己好笑。在大明朝的八股范文上写“辩护词同理”。要是被考官看到了,估计能气出脑溢血。
沈渡翻到下一篇,继续看。
唐寅说得对。七分本事三分运。他本事有,运不知道。但至少本事这个东西,他可以控制。
沈渡低下头,把第一篇范文又读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