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万尸井,抢业绩
雨越下越大。
陈野把车停在距离烂尾区五百米的那棵老槐树下,雨刷开到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他把烟叼在嘴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剩余寿命:一百零四天。”
他看了一眼,按灭了。推开车门,伞都没撑——这种雨,撑了也白撑。
烂尾区的铁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文化产业园项目工地”,字迹已经褪色了。门锁是新的,一把拳头大的铁锁,上面没有锈。
陈野盯着那把锁看了两秒。
新锁配烂门,说明最近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他翻墙进去,落地的时候左膝一软,差点跪在水坑里——砂石厂那一下撞得不轻,膝盖现在还是肿的。
园区里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二十几栋半成品的框架楼戳在黑夜里,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楼与楼之间堆着生锈的钢筋、发霉的水泥袋,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和人的小腿一般高。
陈野打开手机地图,对比任务档案里的坐标。
枯井的位置在园区最深处,以前是个砖厂,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开发商把地圈进来想盖商业综合体,结果资金链断了,砖厂也没拆,就那么荒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阴童残骸里掉出来的黑色骨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
刘坤。
三年前那张脸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陈野把骨牌攥紧,塞回口袋。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沿着围墙根往里摸。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但也盖住了别的动静。
他不得不把阴阳眼一直开着,视野里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世界。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是燃烧的黄纸味,里面还夹着一股浓烈的檀香。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再加上雨水的腥气,闻起来像有人在给死人办丧事。
大半夜的下雨天,烂尾工地里,有人在烧纸?
陈野放慢了脚步,贴着墙根摸过去,想看看究竟。
味道是从一栋三层框架楼里飘出来的。这栋楼相对完整,外墙甚至刷了一层水泥砂浆,但窗户都没装,黑洞洞的像个张着嘴的骷髅。
一楼最里面的角落里,有火光在跳动。
陈野把呼吸压到最低,踩着碎砖头一点一点靠近。他走到距离火光二十米左右的地方,找了一根承重柱蹲下来,侧头往外看。
两个穿着橙色工装的男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
他们面前烧着一堆东西,火光映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来了来了,快烧......”
“再多点,不够不够......”
两个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声音又干又涩,像喉咙里塞了砂纸。
陈野眯起眼睛,打开了阴阳眼的二重焦距。
这一看,他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那两个“工人”身上没有活人的红光,也没有死人的绿火。他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蜡黄色,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
尸油俑。
陈野的目光从尸油俑身上移开,落在他们面前那堆火上。
那不是黄纸。
他看清了那堆燃烧物的瞬间,脑子里“嗡”地一声。
冥钞。面值百万的冥钞,但上面的印刷图案不是传统的“天地银行”,而是一个熟悉的界面,地府派单APP的任务确认页面。
“操。”陈野无声地骂了一句。
这他妈不是烧纸,这是在打卡签到。
两个尸油俑是在向地府汇报位置——枯井女鬼的精确坐标。
而且能用冥钞打印任务界面的,只有地府内部系统。
白无常干的。
陈野立刻明白过来:白无常表面上是通过APP派单,让陈野“协助”执行任务,背地里早就安排了尸油俑当眼线,准备抢在他前面把女鬼拘走。
“怪不得让我配合拘魂。”陈野心里冷笑,“合着是想让我当炮灰,自己摘桃子。”
他正要起身,脑海里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
“叮。检测到非法拘魂信号。来源:阴司派遣专员(白无常)。信号强度:A级。警告:对方已锁定枯井位置,预计到达时间——八分钟。”
八分钟。
陈野咬了咬牙。从这儿到枯井还有三百米,路上全是碎砖烂瓦,跑过去至少三分钟。他还要布阵、引鬼、战斗。
白无常到了之后,如果他还没搞定女鬼,按照阴司的规矩,他就必须“配合协助”,否则视为违抗命令,扣除阴德不说,还可能被吊销临时工执照。
没了执照,他就接不了阴司的任务,攒不够阴德,换不了九转回阳丹。
那就只能等死,自己如果死了。可是入不了轮回的!只能魂飞魄散。
陈野不再犹豫,从承重柱后面闪身出来,直接朝那两个尸油俑走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
两个尸油俑同时僵住了,缓缓转过头来。
陈野这才看清他们的脸——或者说,不是脸。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了,只剩下一层蜡黄色的皮肤。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微微凹陷的坑,嘴巴是一条细缝,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牙齿和舌头。
其中一个尸油俑歪了歪脑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音:
“任......务......未......完......成......”
“你们的任务完成了。”陈野走到他们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符纸,“现在该我了。”
两个尸油俑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快得不像话,上一秒还蹲着,下一秒就已经到了陈野面前。四只蜡黄色的手同时抓向他的喉咙。
陈野没躲。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左手的符纸上,符纸瞬间燃烧,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他把火焰往地上一拍——
“轰!”
一圈火墙从地面窜起来,把两个尸油俑隔开。
尸油俑怕火,尤其是舌尖血引燃的阳火。他们同时后退了一步,身上的蜡质表面开始融化,滴在地上“嗤嗤”冒烟。
陈野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从腰间拔出天蓬尺,尺身暗金色的符文瞬间亮起。
一步跨出,天蓬尺砸在左边尸油俑的胸口。
“咔嚓——”
像砸碎了一块干透的泥巴。尸油俑的身体从胸口开始龟裂,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色液体,不是血,是炼尸时灌进去的水银。
右边的尸油俑反应过来,张嘴喷出一股黑烟。陈野侧身避开,天蓬尺横扫,砸在对方的膝盖上。
膝盖碎了,尸油俑单膝跪地,但双手还在挥舞。
陈野一脚踩住它的手腕,天蓬尺倒转,尺尾的铜锥刺进尸油俑的泪窍——眼眶下方那个凹陷。
“噗。”
像扎破了一个气球。尸油俑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蜡黄色的皮肤皱缩、发黑,最后变成一具干尸,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第一个尸油俑还在挣扎,胸口裂纹已经蔓延到了全身。陈野走过去,如法炮制,一尺了结。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两具尸油俑的残骸在地上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水银的腥气。
陈野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天蓬尺。尺身上的符文比刚才亮了一点,吸收了尸油俑身上残留的怨气。
手机震了。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老白”。
陈野按了接听,没等对方开口,先发制人:“喂?老白?你到了?我这信号不好——”
“陈野。”白无常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那两个眼线的信号断了。你干的?”
“什么眼线?”陈野语气无辜,“我刚到,这破地方连个鬼影都没有。”
“放屁!”白无常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股怒意,“那两个尸油俑是我花了三个月布下去的,专门用来锁定女鬼的位置。你敢动它们,就是破坏阴司公务!”
“老白,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陈野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尸油俑是邪修的东西,阴司什么时候开始用邪修的法器了?这事儿要是让纪检委知道——”
“你威胁我?”
“我哪敢啊。”陈野已经走出了框架楼,雨浇在脸上,他眯起眼睛看向园区深处,“我就是觉得,咱们都是给阎王爷打工的,何必呢?这单业绩你让给我,我记你一个人情。”
“你的人情值几个钱?”白无常冷笑,“陈野,我告诉你,这单我已经报上去了。阎王爷亲自批的KPI,你要是敢截胡,你给我等着。”
“那就试试看。”
陈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还有六分钟。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阴童残骸里掉出来的骨牌,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捏在手心里。
骨牌冰凉,但边缘处有一点微微的热度,说明有乌头门的人在这附附近。
陈野闭上眼睛,感受那股热度的方向。
东南方。
和任务档案里的枯井坐标一致。
他睁开眼,迈开步子,在暴雨中跑了起来。
碎砖头硌脚,野草刮腿,左膝每跑一步都疼一下。他没有减速。
三分钟后,他站在了一口枯井前面。
井口直径约一米五,周围长满了杂草,但井沿的石头上没有青苔——被人清理过。
井口边缘刻着一圈暗红色的符文。
陈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符文。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扎了一样。他收回手,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渗出一滴黑色的血。
怨气已经浓到了这种程度。
他往井里看去。
井很深,看不到底。但在井壁的中段,有一团浓烈的黑雾在翻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黑雾里隐约能看到一张女人的脸,五官扭曲,嘴巴张着,像是在尖叫,但听不到声音。
枯井女鬼。
B级。
二十年前坠井身亡,怨气不散,每至月圆之夜吞噬过往行人魂魄。已确认七名受害者。
陈野收回目光,站起身。
他从怀里掏出七张符纸——和砂石厂那次一样,锁煞符。但这次不是锁阵法,而是锁井口。
他要做的是把女鬼从井里逼出来,然后在外面解决她。在井里打,空间太小,他施展不开,而且女鬼有地利优势。
七张符纸贴在井沿的七个方位,对应北斗七星。他用的是“北斗封煞阵”,专门克制阴水属性的厉鬼——枯井属阴,坠井而亡的女鬼怨气中带水煞,北斗属阳,正好相克。
贴完最后一张符纸,陈野退后三步,咬破食指,在半空中画了一道引魂符。
“天清地灵,阴鬼现形。急急如律令!”
引魂符化作一团蓝色的火焰,落进井里。
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井里传出一声尖叫。
煞气声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尖啸,从井底一路冲上来,震得井沿的碎石都在抖动。
七张锁煞符同时亮起,金色的符文在雨中闪耀。
井口的黑雾开始往外涌,像火山喷发一样,浓烈的怨气冲天而起,雨水在半空中就被蒸发了。
陈野握紧天蓬尺,尺身上的北帝神咒亮到了极致。
黑雾在井口上方凝聚,逐渐化成一个女人的形状。
长发,黑白色的裙子,穿着高跟鞋,而且她的脸和普通人没有什么两样,还涂着口红。
如果自己不是道士,压根看不出这是个B级的厉鬼。
她看着陈野:
“你不是阴司的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的尖叫,反而很平静,甚至带有一丝诡异的温柔,“你是道士,不!应该是野道士”
陈野面上镇静,不显山不露水,心里的鼓却直敲敲:这个女鬼有意识。
陈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野道士也是道士。”
他把天蓬尺横在身前,“你害了七条人命,今天我替他们收了你。”
女鬼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七条?”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数过吗?那口井里,到底有多少具尸骨?”
陈野的瞳孔微微一缩。
女鬼伸出手,指向井口。
“你看看。”
陈野没有看。这种厉鬼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好奇心或者同情心让人放松警惕。
但系统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叮。检测到枯井下方有异常能量波动。规模:超过当前任务登记范围。建议重新评估危险等级。”
陈野一愣。
超过登记范围?
他重新看了一眼任务详情——“B级,已确认多名受害者”。
但系统的探测不会错。
这口井下面,不止七个。
陈野抬起头,盯着女鬼。
“你到底是谁?”
女鬼的脸上慢慢渗出了两行血泪。
“我不是厉鬼。”她说,“我是被人封在井里的。”
陈野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一声冰冷的怒喝:
“陈野!你敢私自引鬼?!”
他回头。
白无常站在二十米外,一身白西服被雨水浇得贴在身上,脸黑得像锅底。他身后跟着两个鬼差,手里拿着锁魂链。
黑无常没来,但白无常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拘魂令,阎王爷亲批的那种。
白无常举起拘魂令,雨水打在令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枯井女鬼,阴司现在正式拘押。闲杂人等,退避!”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黑雾暴涨,七张锁煞符同时炸裂。
陈野被气浪掀翻在地,天蓬尺脱手飞出,滚进了草丛里。
他趴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白无常大步走向枯井,看着女鬼在黑雾中挣扎,看着拘魂令发出刺目的金光。
还有三分钟。
如果白无常拘魂成功,这单业绩就是他的。陈野拿不到阴德,拿不到奖励,拿不到寿命。
他只有三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