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电影教父
燕京的正月,风里带着白毛汗,刮得人脸生疼。
大栅栏深处,废弃的第三洗印厂。
“砚哥,这地方鬼都不来,那法国佬真能摸过来?”
张远放下沉重的放映机,揉着刚磕在马路牙子上的膝盖,疼得直抽气。
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酸腐药水味混着霉灰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头晕。
陈砚没答话,走到一扇破窗边,从兜里掏出胶带,嘶拉一声,干脆利落地封死漏风的窗缝。
他的动作很稳,手指没有半点多余的颤动。
“五星级酒店的酒会,是谈生意。”
陈砚把胶带头压实,又抬眼扫过空荡荡的车间。
“这种地方,才是谈电影。”
晚八点,一辆挂领事馆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胡同。
林淑芬踩着高跟鞋,在坑洼的青砖地上走得艰难。
她一抬头,看见陈砚正站在掉漆的铁门前,身形融入阴影,只留一个轮廓。
皮埃尔从车里出来,这位戛纳的选片主席,此刻像个怕冷的普通法国老头,紧了紧风衣,审视着眼前这座破败的建筑。
“林,你说的天才,就在这种墓地里搞创作?”
他的法语里带着不耐。
陈砚转过身,用同样标准的法语回敬:“皮埃尔先生,电影是记忆的招魂术。”
他侧身让开铁门。
“欢迎来到我的祭坛。”
皮埃尔镜片后的眼底紧了一下,不再废话,跟着走了进去。
车间里,几张木椅孤零零地立着。
苏晚站在角落,双手抱着一个灌满热水的暖壶,壶身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胸口,心跳得厉害。
“坐。”
陈砚对皮埃尔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朝张远偏了下头。
张远立刻转动放映机摇柄,哒哒哒的机械声响起,一束光柱切开黑暗,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没有片头,第一个镜头就是暴雨。
雨点砸进泥浆,溅起的泥水带着腥气。
皮埃尔起初还靠在椅背上,当镜头推近,苏晚那只布满血丝,倔强不死的眼睛占据整个墙面时,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抓住了木椅扶手,指骨绷起。
二十分钟,车间里只有放映机单调的转动声。
样片播完,光束消失,一切重归黑暗。
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咣的一声,寒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陆海明的副手王买办,带着两个记者闯入,他锃亮的皮鞋尖碾过地上的碎瓦。
“皮埃尔先生!”
王买办的声音亢奋又尖利。
“您被骗了!这部电影存在严重的虐待和胁迫行为!”
他手直直指向角落里的苏晚,下巴抬高,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那个女孩就是受害者!她父亲欠了巨额赌债,陈砚用这个逼她拍这种下流的东西!”
一道强光闪过,房间被照得惨白。
皮埃尔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淑芬的手心冒出湿冷的汗。
陈砚却没看闯进来的任何人。
他走到放映机旁,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胶片盒,从最底下抽出了一个扁平的铝壳。
“王经理。”
陈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每个字都很清晰。
“陆总派你来,没告诉你我刚从津门回来?”
王买办一愣,随即发出短促的冷笑。
“你去哪儿都没用!欠条是真的,人证物证俱在!”
他往前逼近半步,抬手指向陈砚。
“皮埃尔先生最重人权,你这种导演,连地狱的门都进不去!”
陈砚转过脸,笑了。
他看向皮埃尔,语速不快,但每个法语音节都准确无比。
“主席先生,陆先生不懂电影,他以为伦理的对立面是罪恶。”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不是,是平庸。”
皮埃尔没有接话。
陈砚掂了掂手里的铝壳。
“说起来,那幅画,1944年在蒙彼利埃失踪的《戴蕾丝边的少女》,并没有被烧毁。”
皮埃尔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霍然站起,动作幅度太大,撞得身后的木椅往后滑出半米。
他盯着陈砚,声音绷紧:“你说什么?”
“九十年代初,它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流到了东方。”
陈砚把铝壳放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巧合的是,当年负责那批交流品的评估公司,母公司正是陆海明先生的产业。”
王买办听不懂法语,只见皮埃尔情绪激动,以为是自己的举报起了效,连忙对身旁的翻译递眼色。
“快,告诉皮埃尔先生,我们还有更猛的料……”
“滚出去!”
皮埃尔用英语低吼,脖颈的青筋凸起。
“带着你们卑劣的交易,滚!你们在羞辱艺术,在羞辱戛纳!”
王买办的表情卡在脸上。
“先生,这……”
“滚!”
皮埃尔抓起桌上的空水杯,砸向水泥柱。
杯子粉碎,一块瓷片弹起,划破了王买办昂贵的西裤。
几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皮埃尔颓然坐下,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陈砚,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惕。
“你在威胁我。”
“是礼物。”
陈砚将铝壳丢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画的下落,等我在克罗塞特大道上再向您汇报。”
他抬手按住桌沿,指腹沾上一层旧灰。
“至于这部片子,您是大师,分得清什么是苦难的结晶,什么是廉价的罪行。”
皮埃尔的目光移向阴影里的苏晚。
苏晚局促地把那双被暖壶烫红的手藏到身后。
陈砚走过去,直接拉起她的手,摊开在皮埃尔眼前。
“她不是受害者。”
陈砚的声音低沉。
“她是我的制片人,我的女主角,我的灵魂。”
皮埃尔盯着那双手,又想起银幕上那双不屈的眼睛,许久,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林,你找了个真正的疯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
“不过在戛纳,我们恰恰最欢迎疯子。”
他最后看了陈砚一眼。
“名单下周公布。”
他转身走向铁门。
“别让我失望。”
轿车消失。
林淑芬靠着墙,才敢大口喘气。
“那幅画……你怎么知道的?”
“津门规划局的旧档案里,有些有趣的抵押合同。”
陈砚从兜里摸出烟,张远立刻凑上火。
“砚哥,神了!”
张远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那老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人性。”
陈砚吐出烟圈。
“陆海明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烟雾在冷风里散开,他看着铁门外那条发黑的胡同。
“但他不懂,对有些人,遗憾是唯一的奢侈品,比钱金贵。”
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我们……真的要去戛纳了?”
“去。”
陈砚看着满地狼藉。
“而且要在那儿,扎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他转向后门阴影处,那里站着一道笔直的黑影。
林清秋从黑暗中走出,一身练功服,身形挺拔。
“我的腰……”
“明天苏晚带你去挂号。”
陈砚敲了敲桌子。
“远儿,拆机器,胶片一张都不能留。”
他抬眼看向洗印厂外的夜色。
“陆海明今晚就得派人来打扫卫生。”
走出洗印厂,昏黄的路灯拉长了几人的影子。
陈砚停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贴在吱呀作响的铁门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陆总,海明花园的土质评估报告,我这儿也有一份副本,小心地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