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发布会:你们也配谈艺术?
陈砚的手指按在门把手上。
黑色的皮质手套擦过金属,没有发出声音。
他推开大门,走进了戛纳电影节特别新闻发布厅。
走廊里的海风被厚重的隔音门切断。
发布厅内,两百多名来自全球各地的记者已经坐满。
闪光灯连成一片。
贺平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面前摆着三部不同语言的同声传译器。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陈砚径直走向台侧的空位。
苏晚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袋。
吴刚守在门口,挡住了几个试图靠近的自媒体博主。
贺平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声音低沉。
“在回答各位记者的提问前,我作为戛纳评审团的成员,需要先处理一宗严重的违规事件。”
贺平抬头看向陈砚,手指敲击着桌面。
“陈砚导演,昨晚你在克罗塞特大道的非法放映,已经严重干扰了马丁内斯酒店及周边赞助商的正常运行。”
“此外,组委会接到了关于你拍摄资金来源的匿名举报,涉及多项跨国洗钱行为。”
“你必须为此道歉,并退出本届主竞赛单元。”
台下的记者群发出一阵密集的低语声。
法新社的记者举起手,用英文问道:“贺先生,你的意思是,《雷鸣》的入围资格存在非法操作?”
贺平点了点头。
“作为前辈,我感到痛心,艺术不能成为资本运作的遮羞布。”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贺平,而是从苏晚手里接过一份文件。
那是用法语、英语、中文三种语言印刷的文件副本。
“苏晚,分发给在场的媒体。”
陈砚的声音不大,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苏晚绕过主席台,将文件一份份拍在记者的桌子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高蒙影业、君特院线以及北欧艺术联盟的标志。
“这是《雷鸣》昨晚达成的全欧洲独立院线预售合同。”
陈砚拿出一支钢笔,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
“一共十七个国家,四十二家发行商。保底分成金共计两千万美金,首笔款项已通过法国外贸银行监管账户到账。”
“贺老师,你口中的洗钱资金,是指这笔受法国法律保护的商业收入吗?”
贺平的视线落在面前那份文件上,脸色变得苍白。
他翻看合同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纸页边缘留下了一道折痕。
“这不可能……昨晚首映才刚刚结束……”
“对于真正有价值的商品,资本的嗅觉比你快。”
陈砚转过头,盯着贺平。
“关于非法放映,那是我的个人艺术装置展示,戛纳警察局已经给出了行政豁免。”
“倒是贺老师,你作为评审团成员,在放映前夕去过放映机房吗?”
贺平的身体向后靠了靠,避开了陈砚的视线。
“我去检查设备环境,那是我的职权范围。”
“是吗?”
陈砚侧过头,看向苏晚。
苏晚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
发布厅的大屏幕上,画面突然切换。
那是卢米埃尔大厅放映中控室的监控画面。
视频没有声音,画质带着红外录影的颗粒感。
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弯下腰,用一把尖细的小刀在放映机的电缆接头处拨动。
虽然是背影,但那套衣服和贺平刚才在码头穿的一模一样。
“咔嚓!”
台下记者的快门声频率猛地提高,几乎掩盖了空调运行的声音。
贺平猛地站起身,推开了面前的麦克风。
“这是伪造的!你侵犯了放映室的安保系统!”
陈砚没有理会他的咆哮,而是关掉了视频。
“那确实是伪造的,因为那是我想象中的画面。”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桌上的接口。
“接下来的这一段,才是真的。”
屏幕再次亮起,这次不是监控,而是一段纯黑色的音频波形。
滋滋的电流声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那七个工人的家属,一人两万,嘴闭紧了。”
“钟楼塌了是因为风灾,不是劣质水泥,明白吗?”
“只要这部戏拿了奖,我能拉来三百万美金的赞助,到时候大家的编制都稳了。”
音频录制的环境很嘈杂,伴随着施工现场的轰鸣声。
贺平的手僵在半空中,身体开始轻微地晃动。
台下的中国记者群里,几名资深编辑直接站了起来。
“那是二十年前津门钟楼坍塌案的现场记录?”
一名年轻记者失声喊道。
贺平重重地跌回椅子里,由于用力过猛,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陈砚拿起桌上的保暖杯,喝了一口水。
“贺老师,既然你提到艺术不能成为遮羞布,那我就想请教一下。”
“用七条人命换来的柏林大奖,在你的陈列柜里放了二十年,那股血腥味散了吗?”
大厅内陷入死寂。
只有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像是在为这场公开处刑伴奏。
贺平转头看向出口,试图起身离开。
吴刚早已跨出一步,那堵墙一样的身体死死钉在大门口。
他腰间的陆字铁牌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既然是发布会,记者还没问完,贺老师怎么能走?”
陈砚站起身,走到台前。
他俯视着缩在椅子里的贺平,目光平和得没有任何情绪。
“你昨晚让放映师调低流明,想让我的电影变成一团黑影。”
“因为你害怕光。光照得太亮,废墟里的死人会睁开眼。”
“你口中的规则,是用来掩盖罪孽的。你口中的艺术,是用来粉饰太平的。”
陈砚转过身,看向台下的世界媒体。
“《雷鸣》这部电影,讲的就是如何在权势的践踏下,接好每一根断掉的骨头。”
“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我当着全世界的面,接最后一根骨头。”
他从苏晚手里拿过一份印着红头的文件,那是津门老厂街派出所的正式传唤证。
“贺老师,国内的专案组已经登机了。”
“在戛纳闭幕式之前,他们会带你去领一份不一样的奖。”
贺平抬起头,嗓音干枯。
“陈砚,你这是自杀……毁了我,中国电影在欧洲的根就断了!”
“那就断了。”
陈砚一字一顿地答道。
“旧的根烂透了,正好给新芽腾地方。”
一名法国记者翻到了合同最后一页,大声问道:“陈导,关于合同中提到的控股院线,你是指你要在中国建立独立的电影发行体系吗?”
陈砚看向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
“是的。”
“从今天起,那些想谈艺术的人,不用再去跪资本的门缝。”
“只要戏好,我陈砚就是他们的根。”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干脆的闷响。
贺平瘫坐在椅子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角流下,渗进了那身笔挺的中山装。
两百多名记者疯狂地冲向讲台,话筒和录音笔几乎戳到了贺平的鼻尖。
“贺先生,请问音频里的内容属实吗?”
“非法破坏竞争对手拷贝,您对此有何解释?”
陈砚没有理会身后的喧嚣。
他走下台,苏晚和林清秋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林清秋挺直了腰背,那条黑裙的裙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过贺平身边时,没有停步,甚至没有转头。
那一刻,那条腿上的伤疤,在无数记者的镁光灯下,展现出一种蛮横的生命力。
走到门口时,吴刚侧开身体,为他们拉开了大门。
门外,地中海的阳光异常刺眼。
陈砚站在电影宫前的台阶上,感受着微咸的海风。
“陈导。”
苏晚轻声叫他,递过一部正在震动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陆海明”的名字。
陈砚接过手机,却没有按下接听键。
他看着手机在掌心震动,直到它因为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让他等。”
陈砚看向远处湛蓝的海平面。
“这种恐惧,我要让他也品尝二十四小时。”
他抬脚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的新闻发布厅内,传来了桌椅翻倒和人群惊呼的声音。
那是贺平彻底崩溃前最后的动静。
陈砚没有回头。
他穿过克罗塞特大道的棕榈树阴影,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敞篷货车。
林清秋坐在副驾驶位,正对着后视镜涂抹口红。
那一抹鲜红,在正午的阳光下,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却开始燃烧的伤口。
陈砚发动了引擎。
转速表的指针在表盘上剧烈跳动,排气管发出低沉的轰鸣。
“下一站,回国。”
陈砚换入一档,车轮擦过柏油路面,留下两道焦黑的弧印。
“去收那笔,带血的债。”
车影在克罗塞特大道的尽头消失,只留下一片被翻动的枯叶,在风中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