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一夜,全戛纳都在听雷
“电缆在发烫。”
吴刚蹲在货车斗里,两只手死死按着跳动的电缆接头。
橡胶绝缘皮微微发软,冒出一丝白烟。
“压住。”
陈砚吐出两个字,右手握住激光放映机的调节杆,掌心感受到机器剧烈的震动。
他再次拨动流明旋钮。
四道光柱从车顶喷薄而出,划破漆黑的海面,稳稳钉在马丁内斯酒店的南墙上。
画面在雨幕里抖动,却异常清晰。
暗部细节被强制提亮,废墟里的每一块碎石、每一个弹孔都清晰可见。
几名穿着深色制服的法国警察正穿过克罗塞特大道,朝这边奔跑。
哨子声在海风里断断续续。
高蒙影业的法奇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陈!他们在警告!”
陈砚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监视屏。
“那是公共设施,不是我的私人影院。”
他按下了音响总控开关。
沙滩上,湿冷的风卷起沙子。
林清秋站在四台音箱构成的中心点,脚下是松软的、浸透了海水的沙层。
她抬起头。
墙上的巨人正在咆哮,那是电影里的她,正在暴雨中试图站起来。
现实中,林清秋伸展开双臂,身体向后倾斜。
她右脚尖用力,深扎进沙子,腰部发力扭转。
黑裙在风中撕裂开来,露出她那双布满老茧和旧伤的腿。
墙上的光影投射在她身上,光柱穿透了她的剪影,在沙滩上拉出一道巨大的阴影。
她的动作与墙上的画面重合。
墙上的她在大雨里挣扎,沙滩上的她在风里旋转。
每一个关节的扭动都带着骨骼摩擦的错觉。
“看那边!”
一名拎着酒瓶的背包客指着沙滩,张大了嘴巴。
“她在跳舞!”
人群开始骚动,闪光灯再次亮起,密集得像是一阵急促的鼓点。
马丁内斯酒店,四楼。
几名刚结束酒会的评委正准备拉上窗帘。
玻璃窗被一股沉闷的次声波震得嗡嗡作响。
一名来自瑞典的评委推开窗户。
他看到的不是雨云,而是一堵被光亮彻底占据的白墙。
画面中,一个女人正跪在泥泞里,双手挖掘着坚硬的地面。
那股压抑的、近乎自虐的美感,顺着那道强光直接刺进了他的瞳孔。
他探出身子,不顾落下的雨滴淋湿礼服。
隔壁的窗户也开了,又一扇,再一扇。
整栋酒店的南侧客房,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某种力量统一了指令。
灯光熄灭,窗户推开,人影出现在阳台上。
他们低头看向沙滩,又抬头看向墙面。
雷声在耳边滚过,浪潮在脚下炸开。
“把它关了!立刻!”
贺平推开酒店大门,踉跄着冲向货车。
他的领结歪在一边,深蓝色睡衣外面套着一件长风衣,显得滑稽且急促。
两名负责酒店安保的法籍保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橡胶棍。
“这是非法放映!这是对电影节的亵渎!”
贺平指着陈砚的背影,嗓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
保安走到货车前,伸手抓向侧面的固定钢索。
吴刚从车斗里跳下来,身体像一堵墙,横在保安面前。
他没动手,只是解开了外套的第一颗扣子。
腰间那块陆海明的铁牌一晃而过。
两名保安愣住了。
法奇奥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那是来自意大利、德国、美国的独立片商。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烟,看着贺平。
“贺先生,如果你对这块银幕有意见,可以去找戛纳市长。”
一名满头白发的德国发行商喷出一口烟雾。
“但现在,别打扰我看电影。”
贺平胸口剧烈起伏,他转头看向陈砚。
“陈砚,你以为这样就能拿奖?你毁了自己的前途!”
陈砚转过身,手依然扶着放映机。
他看着贺平,眼神在激光的折射下显得深不见底。
“贺老师,前途是路,我这儿只有电影。”
他指了指墙面。
“看完了,你再跟我谈前途。”
画面正好转到了最后一幕。
林清秋饰演的角色站在高耸的钟楼顶端,云层里电光闪烁。
雷声在那一刻与戛纳天空的闷雷完全同步。
那种震颤,从脚底板直接钻进脊椎。
贺平看着墙上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他二十年前见过的,那些在废墟下绝望的眼睛。
他后退了一步,撞在酒店的大理石柱上。
沙滩上的表演结束了。
林清秋倒在湿漉漉的沙堆里,胸口起伏,大口喘气。
她没有去遮掩腿上的伤,任由那些镜头对着她的残缺疯狂捕捉。
画面消失了。
激光束缩回到炮口,货车上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海风刮过,只有海浪拍击防波堤的沉闷响声。
两百多名观众站在沙滩上,没有说话。
酒店阳台上的评委和记者们也保持着原本的姿势。
陈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咬在嘴里。
他看向马丁内斯酒店。
突然,三楼的一个阳台上,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
那不是打火机,而是一根白色的蜡烛。
紧接着,四楼,五楼,六楼。
那些原本黑暗的阳台,陆陆续续亮起了点点烛火。
这是戛纳最古老的致敬方式。
当电影已经无法用言语评价时,观众会以此献祭沉默。
“雷响过了。”
苏晚走到陈砚身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陈砚吐出嘴里的烟头,看向远方。
“雷响过了,该下雨了。”
“陈,你这个疯子。”
克劳德主席拨开人群,步履匆匆。
他的领带有些歪,盯着那台发烫的放映机。
“你知不知道,警察局的长官刚才就在我办公室里坐着。”
陈砚从车上跳下来,皮鞋踩在湿软的草坪上。
“他看了吗?”
“看了,在警车的监视器里。”
克劳德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拍在陈砚的胸口。
“这是评审团刚才全票通过的决议。”
陈砚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法文。
克劳德整理了一下衣领。
“《雷鸣》不再参加‘特别关注’单元的评选。”
贺平在不远处听到这话,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倒在雨后的泥泞里。
克劳德冷冷地打断了他。
“它被升级到了主竞赛单元,并且,组委会决定为它补办一场正式的首映礼。”
“在明晚八点,卢米埃尔大厅。”
凌晨四点。
戛纳的公寓内,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
林清秋坐在沙发里,用毛巾擦拭着头发。
她腿上的伤痕被热水烫过,显得愈发鲜红。
陈砚递给她一杯刚煮好的热咖啡。
“觉得……这条命好像长出了一截。”
林清秋喝了一口咖啡,抬眼看向陈砚。
“明天,我就要走在那条红毯上了吗?”
“不是走。”
陈砚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那张从津门找到的、染血的字条。
“你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苏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传真机里拽出来的名单。
“陈导,京城那边有消息了。”
她语气严肃,将名单放在桌上。
“陆海明连夜抛售了明海影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接手的人是他的竞争对手。”
“他急着套现,估计是想跑。”
陈砚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跑不了。”
“津门那块地的所有手续,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严校长的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戛纳的黎明正在海平面上升起。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盘残破的录音带,扔进了壁炉。
火苗瞬间窜高,将黑色的胶条烧成了一缕黑烟。
“陆海明,雷声大,雨点更大。”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和林清秋。
“准备好礼服。”
“明晚,我们要去收这一世最大的那笔账。”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