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礼堂雷鸣
“这种哗众取宠的商业垃圾,是对我校声誉的极度抹黑,他的毕业证绝对不能发。”
尖利的声音穿过行政楼会议室的门缝,那股因焦虑而烧得发苦的劣质烟草味,混着暖气里发散出的汗腥气,一并扑了出来。
门被推开,轻微的响动落进屋里,却像一根冰针,立刻打断了齐峰唾沫横飞的发言。
他正攥着一份处分报告,因激动而涨红的脸转向门口,看清来人后,那层红色很快褪去,只剩一片夹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铁青。
会议室里几位系领导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角落里,苏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眶里先是掠过绝望的惊慌,可在看清陈砚那张沉静的脸后,她绷得发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指甲却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确认这不是幻觉。
陈砚反手带上门,把走廊的光关在外面。
他扫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齐峰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齐老师,继续。”
这句“继续”,比质问更让人难受。
齐峰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没想到陈砚真敢来,更没想到这小子眼里没有半分学生该有的惶恐,反倒像个冷静的猎手,正盯着落进网里的猎物。
“陈砚,你来得正好。”
分管行政的刘副校长推了推眼镜,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几分行政腔调的压迫。
“关于你私自带底片出境,还有作品价值观的问题,齐老师提议扣发你的毕业证,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陈砚没有看他,径直走向苏晚。
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他低声问。
“有水吗。”
这不仅是口渴。
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让他需要先把喉间的燥意压下去。
苏晚一怔,连忙从包里取出一瓶没开封的娃哈哈。
他拧开瓶盖,仰头喝下大半瓶。
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燥火,也把这间屋子里那些虚伪的热气压了下去。
他放下水瓶时,没人看见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这才转身,慢条斯理地走向会议桌。
“解释。”
陈砚把塑料瓶放到桌角,手伸进内兜。
“可以,我们先从最俗的说起。”
他从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纸,落到齐峰面前。
“陆海明,海明影视的老板,亲笔签发的致歉函。”
陈砚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笃笃两声,像在给某人的职业生涯计时。
“白纸黑字,承认他们在津门拆迁评估中存在严重违规。齐老师,您作为海明影视的艺术顾问,对您的金主被法律教做人这件事,怎么看。”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
齐峰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收了陆海明的钱,本以为那是能把一只蝼蚁碾平的巨轮,谁能想到,反倒先被这张纸反咬了一口。
“你……你胡说,这就是伪造的。”
他嗓子发哑,连调子都变了。
“这和你的毕业设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陈砚冷笑,又从另一侧内袋里拿出存折,放在致歉函上面。
一位年轻辅导员看到存折上的数字时,立刻抬手捂住了嘴。
“这六十万,”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沉,“是我用我的专业,替我父亲,替那些在雪地里守着残破家园的老百姓,从您金主嘴里抠出来的救命钱。”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随后放慢语速,目光却更稳。
“您收那笔顾问费时,谈过艺术吗。资本家压榨平民的血汗,拿去付您那套空话时,您谈过价值观吗。”
陈砚上身前倾,目光直直压住齐峰。
“齐老师,别跟我谈艺术。你连真实都怕,你只配去看支票。”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刘副校长盯着那份红章刺目的信,还有那本存折,脸色一阵变动。
在2000年这个讲究作风的年代,这两样东西,足够把一个学者多年攒下的体面掀得干干净净。
“你私自把底片送去法国,这是违规,是文化走私。”
齐峰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手抖得让桌上的报告纸簌簌作响。
陈砚闻言,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会议室紧闭的大门。
“文化部不仅不会追究,还会把它,当成文化出海的标杆。”
话音刚落,会议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副校长严怀忠几乎是冲了进来,外套上还沾着烟灰,手里攥着一张边缘卷起的传真纸。
他连看都没看齐峰,径直走到桌前,把传真件拍在刘副校长面前,嗓音发哑,却压不住那股急切。
“昨晚陈砚刚接到电话,今天一早,戛纳的官方确认函就发到我办公室了。”
严怀忠转过身,浑浊的眼里压着一团火,径直看向陈砚。
“皮埃尔亲自签的字。他们撤销了《守夜人》的短片竞赛入围资格。”
齐峰像抓住了一根浮木,脸上浮起一阵狂喜。
“取消了,我就知道,这种东西……”
“你闭嘴。”
严怀忠一声暴喝,震得茶杯盖嗡嗡作响。
“戛纳评委会认为,把这部作品放在短片单元,是对艺术的侮辱。他们决定,将《守夜人》破格擢升到一种关注单元,作为开幕影片,全球首映。”
会议室里,后排几个年轻辅导员一下子站了起来,满脸难以置信。
世纪之交的北电,能入围戛纳短片,已经是天大的荣耀。
一种关注单元的开幕片。
这意味着,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直接被递到了世界电影殿堂的门口。
齐峰身体一沉,重重陷进椅子里。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完了。
那笔钱,他的声誉,他的一切,都被这张薄薄的传真纸,彻底撕开了。
“陈砚。”
严怀忠走到他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足。
“毕业证,下午就来拿。但你记住,当你走上戛纳红毯,你的背后,是咱们中国电影人的脊梁。别学某些人,踩着同胞的骨头给自己搭梯子。”
这句话落下,满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砚点了点头,连轴转的疲惫,这时才一层层涌上来。
他没再看那堆烂泥似的齐峰,转身走向角落,牵起苏晚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把她整只手包住。
“我们的仗,打赢了。”
他低声说。
“嗯。”
苏晚眼眶通红,用力回握住他,嗓音里带着哭腔的喜悦。
“小砚,那六十万,爸爸真的有救了。”
“有救了,今天就去办手续。”
陈砚推开门,冬日阳光穿过走廊,落在两人身上。
“剩下的钱,”他看着她被泪水浸亮的眼睛,“去给我们俩都买身新衣服,我们一起去法国。”
两人并肩走出行政楼,冷风一吹,陈砚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苏晚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陆海明那边,真的会罢休吗。”
“他会的。”
陈砚看着前方,语气笃定。
“聪明人最懂权衡利弊。这封信现在是他的止损单,将来,会是他的墓志铭。”
话音刚落,兜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燕京号码。
“哪位。”
“是陈砚导演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声线里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和精明。
“我是林淑芬。你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但我带的几个影后,你应该熟。我对《守夜人》的国内发行权很感兴趣,晚上长城饭店,聊聊。”
陈砚微微扬眉。
深海里的鲨鱼,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林姐,您客气了。”
陈砚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校园,嘴角浮起一点笑。
那是掌控棋局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长城饭店的咖啡太精致,怕是压不住我这电影的烟火气。如果您不嫌弃,学校后街的胡同面摊,我请您吃碗热乎的,故事就着面汤聊,或许更有味道。”
挂断电话,陈砚握紧了苏晚的手。
这一局,他掀翻的不只是会议室里的牌桌。
他刚刚拿到的,是通往未来真正棋局的入场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