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拿回东西
津门的清晨,浓雾压着生铁般的寒气。
陈砚蹲在胡同口的台阶上,不紧不慢地嚼着一根油条。
远处,早班大巴突突喷着黑烟,几个背着筐的农户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脚底咯吱作响。
他身上那件黑呢子大衣,是父亲陈建国压箱底的宝贝,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他在等人,但不急。
这种事,越到最后,越是比谁更沉得住气。
二十分钟后,一辆桑塔纳2000悄无声息地滑进胡同。
车窗降下,露出小赵那张熬鹰似的脸,眼窝深陷,胡茬都没刮干净。
他一个人下的车,没带那几个黑棉袄壮汉。
小赵走到陈砚跟前,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摸出一个红色的存折,递了过来,动作迟疑。
“你要的东西,六十万,一分没少。”
“陆总说了,钱给了,以前的烂账,一笔勾销。”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涩沙哑。
陈砚没接,拍了拍手上的油条碎屑,站起身。
“纸笔带了?”
小赵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同学,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写份致歉说明。”
陈砚语气很稳,像在问今天天气。
“就写海明咨询在津门某地块的拆迁评估中,存在技术失误,导致数据偏差,现予以修正,并向住户致歉。”
“落款,盖你们公司公章。”
“你这不是找死吗!”
小赵急了,手里的存折被他捏得变了形。
“陆总给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你还要他留白纸黑字的把柄?”
“这不是把刀递到他手上吗?”
陈砚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这一眼,小赵后背的寒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你可以不写。”
陈砚转身就走。
“那这钱我没法收。”
“陆总要是觉得他那个海明花园三期的批文不值这六十万,大可以试试。”
“别!”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
小赵一把拉住他,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算是看明白了,眼前这个哪是学生,分明是个每一步都踩在人肺管子上的老江湖。
小赵跑回车里,趴在引擎盖上,哆哆嗦嗦地写完,又从兜里摸出个沾着红印泥的公章,一咬牙,狠狠盖了下去。
陈砚接过那张纸,吹了吹未干的印泥。
字迹歪扭,但内容清楚。
他把纸折好,揣进大衣内兜,这才接过存折。
“替我谢谢陆总。”
陈砚笑了,没再看他。
直到桑塔纳的车尾灯消失在雾里,陈建国才从胡同里走出来,手紧张地在裤缝上搓着。
“小砚,这……就完了?”
“完了。”
陈砚从存折里抽出一张卡塞给父亲。
“爸,这里有两万,您留着花。”
“剩下的,我带回燕京给苏叔治病。”
“这么多钱……”
陈建国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呼吸都重了。
“没事,我有数。”
陈砚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陆海明这种人,吃了亏绝不会认栽。
但这会儿,他顾不上了。
回燕京的大巴车上,陈砚翻出那条昨晚深夜发来的短信。
是苏晚。
【小砚,齐峰在学校闹事了。他组织了一个艺术审美修正大会,我听严老师说,他想拿《守夜人》当反面教材公开批判,要清理摄影系的投机风气。你回来千万小心。】
陈砚把手机揣回兜里。
齐峰,这老狗还真会挑时候。
在北电这地方,一旦被扣上投机和庸俗的帽子,一个学生的艺术生涯基本就废了。
车到燕京,天已经黑透。
北风像刀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砚没回出租屋,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三两口解决,然后打车直奔电影学院。
车上,他给严怀忠回了电话。
“严老师,我,陈砚,回燕京了。”
电话那头很吵,严怀忠把嗓音压得很低。
“你先别回学校!”
“齐峰这回玩真的了,把副校长都请来了,正在礼堂台上批判你的片子,说要一帧一帧地放,公开批斗!”
“这事闹大了,你快躲两天!”
“他从哪儿弄到的母带?”
陈砚问。
“趁我不在,从机房管理员那儿硬要的。”
“老头子快退休了,不敢得罪他。”
严怀忠声音里满是无奈。
“你听我劝,先别回来!”
“躲不掉的。”
陈砚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手伸进兜里,摸到了那张还带着体温的致歉信。
“严老师,礼堂还有座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
“我想去听听,我的电影,到底庸俗在哪儿。”
陈砚挂了电话。
北电礼堂,今晚人满为患。
台上的银幕,正定格在《守夜人》的雨夜镜头。
未经调色的母带画面粗粝,昏暗,充满了噪点。
齐峰穿着西装,拿着一根指挥棒,意气风发地指着银幕。
“同学们看!”
“这是典型的廉价窥视角度!”
“创作者丧失了对艺术的敬畏,把镜头当成了偷窥的钥匙!”
“这种手法,在好莱坞三流恐怖片里泛滥成灾,唯一的目的就是卖票,取悦不懂艺术的平民!”
“如果我们学院培养出的都是这种学生,中国电影的未来在哪里?”
台下几百号学生,不少人奋笔疾书,窃窃私语声不断。
“我就说这片子看着邪乎,不像正经电影。”
“听说导演为了拍片,跟社会上的人搞在一起了?”
陈砚从后门进来,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坐下。
这时,副校长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关于陈砚同学的这部作品,学校正在重新评估。”
“我们要拿出的,不只是一个分数,更是一个态度。”
“电影艺术,不容亵渎!”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苏晚坐在第一排,指甲把手心都快掐破了。
她几次想站起来,都被齐峰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压得喘不过气。
齐峰扫视全场,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
“既然陈砚同学本人不敢到场,那我们今天就到这里。”
“后续,校方会建议取消其毕业资格,母带予以销毁!”
“不用等后续了。”
一个声音从礼堂最后的阴影里传来,压过了满场杂音,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唰!
几百道视线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陈砚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大衣纽扣。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一声一声压着齐峰的心跳。
“陈砚?”
“你还敢回来?”
齐峰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砚没理他,径直走到副校长面前,把那个红色的存折轻轻放在桌上。
“校长,这是我毕业设计的自筹资金,六十万。”
“来源合法,去向透明。”
“六十万?!”
礼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2000年的六十万,这是什么概念!
陈砚这才转身,面向齐峰。
“齐老师,刚才听您大谈艺术高洁。”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一个连真实生活都不敢面对的艺术家,凭什么谈论艺术?”
“你什么意思!”
齐峰气急败坏地吼。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对着台下几百名学生晃了晃。
“这是陆海明先生的海明咨询公司,刚刚盖章的致歉说明。”
“上面承认他们在拆迁评估中存在非法行为。”
“齐老师,听说您最近荣任海明影视的艺术顾问?”
“不知您收的那笔顾问费,是用来给艺术遮羞的,还是用来给资本磨刀的?”
话音刚落,齐峰的脸唰地全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陆海明那边会出这种岔子!
“你……你胡说八道!”
“血口喷人!”
“是不是胡说,学校查查账就知道了。”
陈砚走上讲台,一把拿过齐峰手里的指挥棒,点着屏幕上的画面。
“您说这个镜头是偷窥。”
“在我看来,这是介入。”
“我要让观众感觉到,罪恶就在身边,而不是在虚幻的银幕里!”
陈砚的声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稳。
“如果电影只能拍那些高高在上的清雅,那我们校门口卖煎饼的,拉活的,被拆迁公司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他们的故事谁来拍?”
“他们的艺术谁来定义?”
“如果您觉得现实就是庸俗,那对不起,我陈砚,就做这个影坛里最庸俗的人!”
礼堂里安静得只剩电流声。
齐峰站在一旁,手抖得像筛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下去。
苏晚看着台上的陈砚,眼眶一热,视线模糊了。
那不是需要她心疼的男孩,那是一个敢于向整个陈腐规则亮剑的战士。
陈砚扔掉指挥棒,走下台,牵起苏晚的手,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门口。
“等等,陈砚。”
副校长突然开口。
陈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毕业证,明天来我办公室领。”
“还有,《守夜人》的母带,你可以带走了。”
陈砚拉着苏晚,消失在门口。
夜风清凉。
两人走在操场上,苏晚靠着他,小声问。
“小砚,我们有钱了,是不是可以给爸爸动手术了?”
“明天就去。”
“找最好的专家,住最好的病房。”
陈砚握紧了她的手。
“剩下的钱,咱们干件大事。”
“什么大事?”
“去戛纳。”
陈砚看着天边的星光。
“光入围不算本事,咱们要把那片金叶子,带回来。”
话音刚落,他兜里的诺基亚响了。
一个+33开头的国际长途。
他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皮埃尔兴奋到走调的中文。
“陈!”
“我的朋友!”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坏消息。”
“坏消息是,你的《守夜人》被移出短片竞赛单元了!”
苏晚的身体轻轻发抖。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评委会主席看完母带后大发雷霆!”
皮埃尔在那头尖叫起来。
“他说把你放在短片单元,是对艺术的侮辱!”
“他们决定,把《守夜人》破格提升到《一种关注》单元当开幕片!”
“陈,快准备一套西装,戛纳的红毯,在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