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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街头的“巧合”

沪上暗刃 作家lWkbhV 4199 2026-05-07 15:32

  三天后,谢临渊制造了一场“巧合”。

  根据老孙传来的情报,董绍康每周三下午都会去法租界霞飞路上的一家拍卖行,替董震山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私人物品”——说穿了就是销赃。拍卖行的老板姓沈,是董震山手下的老人,专门替董家处理那些通过黑道手段弄来的古董字画和珠宝首饰。董绍康对古董一窍不通,但仗着少东家的身份在拍卖行里颐指气使,每次来都要把沈老板支使得团团转。

  谢临渊选择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比董绍康的惯常时间早了半个钟头。

  他穿了件不引人注目的灰色长衫,戴了一顶呢帽,压低了帽檐,坐在拍卖行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能将拍卖行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同时又不会被街上的人轻易注意到。

  两点四十五分,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在拍卖行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董绍康从里面钻出来,身后照例跟着两个保镖。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走起路来一摇三摆,活脱脱一副公子哥的做派。

  谢临渊等董绍康进了拍卖行,不慌不忙地喝完杯中的茶,然后起身下楼,穿过马路,推开拍卖行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拍卖行的大堂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董,瓷器、玉器、字画、钟表,琳琅满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掌柜,见有人进来便堆起笑脸迎上来:“先生您好,有什么需要?”

  “随便看看,”谢临渊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听说你们这儿有好货,过来瞧瞧。”

  掌柜见他衣着虽不张扬但质地考究,举止从容,料定不是普通客人,便殷勤地引着他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着柜子里的藏品。谢临渊表面上看得认真,不时点头或问一两句价钱,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通往二楼办公室的楼梯口。

  不出所料,不到十分钟,董绍康就拍着桌子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脸的不耐烦,嘴里骂骂咧咧:“沈老头,这批货三天之内你给我出手,价钱低一点无所谓,但别给我拖!老爷子那边等着回款呢!”

  他一边骂一边下楼,走到大堂中间时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正在柜台前看一枚翡翠扳指的谢临渊身上。

  “哎?谢……”董绍康眨了眨眼睛,认出了这个背影,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狐疑,“外甥?”

  谢临渊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舅舅?这么巧。”

  “你怎么在这儿?”董绍康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自从上次家宴之后,董震山再三叮嘱他要对这个外甥多加留意。董绍康虽然纨绔,但对老爹的话从不敢违逆。此刻在拍卖行里撞见谢临渊,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这个外甥来这儿干什么?

  “路过,随便看看。”谢临渊指了指柜台里的那枚翡翠扳指,“在国外待久了,对中国的东西反而稀罕起来了。这枚扳指成色不错,想买来戴着玩。”

  董绍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枚翡翠扳指水头确实不错,标价三百大洋。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谢临渊的肩膀:“外甥眼光不错嘛!不过看这玩意儿讲究可多了,翡翠这东西水深的很,假的比真的多。你要真喜欢,改天舅舅带你去另一个地方,比这儿的东西好十倍。”

  谢临渊微微一笑,顺水推舟地收回了手:“那就先谢过舅舅了。”

  “客气什么,”董绍康大手一挥,然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珠子一转,“对了,外甥,你下午有事吗?没事的话陪舅舅去趟码头。老头子让我去验一批货,我一个人去怪无聊的,正好你也当过兵,替舅舅看看那批货的质量。”

  谢临渊心里微微一震。

  码头、验货——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几乎可以确定和那批日军物资有关。这完全是个意外的机会,他没想到董绍康会主动邀请他去。但同时这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试探——董绍康是单纯地想找个伴,还是受董震山或藤田的指使来试探他?

  两种可能性都有。

  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不能拒绝。拒绝就等于心虚,等于把好不容易打开的一道门缝亲手关上。

  “行啊,”谢临渊答应得干脆利落,脸上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跃跃欲试,“反正我也没事,跟舅舅去长长见识。”

  董绍康哈哈一笑,大步流星地出了拍卖行。谢临渊跟在他身后,在经过柜台时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戴老花镜的掌柜,发现掌柜正用一种微妙的目光注视着他。那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好奇,显然是在琢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董家外孙”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临渊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跟在董绍康身后上了那辆黑色福特。

  车子沿着霞飞路向东,经过外滩,然后拐进苏州河沿岸的仓库区。这一带是董家控制的地盘,河道两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仓库,有的堆满了从江轮上卸下来的洋货,有的则存着各路来路不明的黑货。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臭味和煤炭燃烧的烟气,码头上赤膊的苦力们扛着货箱在跳板上忙碌穿梭,监工们拿着鞭子站在高处吆喝。

  车子在一排灰色仓库前停下来。董绍康推开车门跳下去,朝门口的守卫挥了挥手,守卫立刻点头哈腰地打开了铁门。谢临渊跟在他身后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仓库里的东西——整整齐齐码着的木箱,上面钉着日文的标签,标签上写着“军用被服”的字样。

  但谢临渊知道,这些箱子里装的绝不仅仅是棉被和军服。

  他在法国和英国受训时专门学过军用物资识别的课程,对日军常规军用被服的包装规格烂熟于心。日军标准的被服箱是长方形、长宽高各六十公分,而眼前这些木箱比标准规格整整小了一号,用的是更厚重更结实的箱板。这种改装的箱子通常只有一个用途——装载比被服更重更精密的东西。

  是什么?弹药?电台零件?还是更机密的东西?

  谢临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只是跟着董绍康在仓库里转了一圈。董绍康走到一个木箱前,点了一支烟,用烟头指了指箱子上的标签:“喏,就是这些。日本人订的货,从上海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转到华北前线。老头子让我点数,核对清单。烦死个人。”

  “舅舅辛苦了,”谢临渊用一种同情的语气说,“这些事让底下人做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你以为我想啊?”董绍康翻了个白眼,“藤田那狗日的天天盯着,说这批货重要得很,必须董家人亲自经手。老头子被他念叨烦了,就把这破差事扔给我了。哎,不说这个了——外甥,你在法国也待过,你看看这些洋玩意儿,跟咱们中国的东西比怎么样?”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里堆着的一批货箱,上面没有日文标签,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民用商品。谢临渊走过去看了看,箱子上印着法国一家贸易公司的名字,他在巴黎见过这家公司的广告,专门出口葡萄酒和香水。但当他看到箱子侧面的编号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编号的格式不对。

  法国的贸易公司使用的编号是六位数,而眼前这些箱子上的编号是七位数,多出来一位。这意味着这批所谓的“法国货”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借法国公司的名义转运的其他物资。能在董家的码头上做这种手脚,要么是董震山自己干的,要么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偷梁换柱。

  谢临渊把这些信息牢牢地锁在脑子里,面上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包装挺结实的。”

  董绍康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自顾自地叼着烟去和管仓库的工头说话了。谢临渊趁这个间隙,飞快地把仓库里的木箱数量和大致规格默记在心里,同时悄悄踢了一下墙角一块松动的木板,留下了一个不起眼的标记。

  陈叔的暗线会来这个仓库,他们会看懂他留下的标记,然后顺藤摸瓜查出这批货物的真正面目。

  “走了走了,”董绍康和工头说完话,朝他招了招手,“外甥,晚上百乐门,舅舅请你喝酒!上次你输我几百大洋,这回我让你赢回来,公平吧?”

  谢临渊笑了:“那就看舅舅的手气了。”

  两人出了仓库,上了车。车子驶离码头区的时候,谢临渊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苏州河。夕阳把河面染成了一片暗金色,对岸的工厂烟囱冒着黑烟,将天边的晚霞熏得灰蒙蒙的。

  他的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那批改过包装规格的日军被服箱,底下的货品到底是什么?而那一批编号有问题的“法国货”又是谁在借董家码头中转?这条情报链如果能彻底打通,获得的信息也许会价值连城。

  回到饭店已经是晚上七点,谢临渊刚推开房门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他的房间被人进去过。没有翻动的痕迹,东西都在原位,但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皂角味。那不是他用惯的那种香皂,而是一种更廉价、更粗糙的皂角,在上海的弄堂小店里随处可见。

  藤田的清洁工终于粉墨登场了。

  谢临渊走进卫生间,检查了一下马桶水箱。水箱盖上有他出发前用肥皂涂的一层薄层,现在已经被人摸花了。他又检查了衣柜和行李箱的暗格,确定里面的东西没有被翻过的痕迹——藤田的人只是进来巡视了一圈,显然是想看看房间里有没有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电台、密码本或者武器。

  尽管目前没发现什么破绽,可是如果再这样下去,藤田会一直死死盯着自己,以后的行动只会越来越困难。

  当晚,谢临渊在给老孙递的暗号里留了一句话:此处已不安全,申请启用备用据点。老孙那边很快给出了回应,说他已经在法租界另一端的霞飞路尽头替他找好了新的落脚处,位置和联络方式明天会通过新的暗线传过来。

  然而,祸不单行。第二天清晨,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将谢临渊从浅眠中惊醒。他接起电话,听到的是陈叔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张:“少爷,码头出事了。昨晚半夜,管仓库的工头老马——就是昨天下午你和董绍康去仓库时在场的那个——被发现死在了苏州河里。巡捕房说是醉酒溺亡,但我的人昨晚看到现场了,死因绝没那么简单。”

  谢临渊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半晌后才缓缓说:“知道了。陈叔,你注意安全。”

  他放下电话,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清晨的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孔。街对面,那个修自行车的小贩已经出摊了,正在低头给一辆黄包车补轮胎。

  谢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拿起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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