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幽灵场与满座红
陈砚的指尖按在领带夹的冷硬边缘。
门缝外的男人停住动作,黑色的短柄钳尖端垂下,雨水顺着金属滴落。
“告诉陆海明。”
陈砚开口,声音盖过了放映室里老旧风扇的转动声,“荧幕灭了,人心里的火,他灭不掉。”
男人眼神一变,手腕翻转,短柄钳没有砸向电源,而是猛地朝陈砚的脸挥来。
陈砚侧身避开,右手如铁爪,精准扣住男人的手腕,向内一折。
骨节错位的闷响被电影的配乐完美掩盖。
男人闷哼一声,钳子脱手,身体被陈砚一把推出门外,踉跄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陈砚捡起地上的短柄钳,丢进垃圾桶,反手锁上门。
他转身,苏晚正站在操作台前,脸色铁青。
“陈砚,你看。”
苏晚递过来一张传真纸,纸张因她的用力而起了皱。
顶端是BJ各大院线的联合标识,下面是一排表格。
《雷鸣》,首映日排片。
BJ影院:02:15。
华都影城:03:40。
东单艺术影院:06:10。
苏晚的手指点着那串时间,指尖在发白。
“这不叫排片,这叫出殡。”
苏晚的声音压抑着怒火,“陆海明要让我们死在午夜。两点、三点、六点,除了鬼,谁看?”
陈砚接过纸,目光扫过,折好,塞进公文包。
“他能掐死排片,但他掐不死时间。”
陈砚说,“这叫幽灵场。”
“我们会赔光所有钱!”
苏晚说,“林淑芬刚打来电话,首场上座率低于三成,后续全部取消!”
“通知老吴。”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整个人的重量都陷进椅子里,“联系BJ所有高校的BBS管理员。”
苏晚看向他。
“发帖,题目《守夜人行动》。”
陈砚抽出笔,在纸上龙飞凤舞。
“凭学生证,凌晨场次,票价减半。另一半,我补。”
“我们账上没钱了。”
苏晚提醒。
“那五百万美金的合同是废纸?”
陈砚抬头,“找林淑芬垫资。告诉她,这钱她出,我给她未来两部戏的海外发行优先权。”
苏晚点头,拿起电话。
“还有。”
陈砚叫住她,“租大巴。晚上一点,在北大、清华、人大、北电校门口等着。车头挂《雷鸣》的海报。”
“接送,免费。”
陈砚补充,“备好热饮,雨衣。”
凌晨一点。
陆海明办公室。
王买办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陆总,陈砚在学校BBS发帖了,还租了车。”
陆海明翻着文件,头也没抬。
“租车接人看电影?他以为这是迎亲?大半夜,那些学生蛋子脑子被雨淋坏了?”
“票价砍了一半。”
王买办补充。
“赔本赚吆喝,活不过三天。”
陆海明放下笔,“影院那边呢?”
“都交代好了。零点一过,空调全关,卖品部全撤,就留一个检票的。我看他拿什么留人。”
陆海明端起酒杯,指甲在玻璃杯壁上敲了三下。
“盯着那几个影院经理。谁敢给陈砚升温,我就让谁在京城蒸发。”
与此同时,BJ影院门前。
张经理裹着军大衣,看着空荡荡的大厅,嘴里骂骂咧咧。
“疯了,都他妈疯了。”
他跺了跺脚,看了眼表。
一点四十五分。
路口,两道刺眼的白光划破夜色,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蓝色长途大巴靠站,车身是林清秋那张巨大的黑白侧脸。
车门打开。
一群穿着卫衣、背着书包的学生涌下车,像决堤的潮水。
“就是那个跳水的戏吧?听说导演现场骂得特狠。”
“我看了BBS上的截图,那胶片颗粒感绝了,必须看大银幕!”
张经理愣在原地。
不等他回过神,第二辆、第三辆大巴接踵而至。
冷清的影院大厅被瞬间填满,体温和嘈杂声让空气迅速升温。
“票呢?两点十五的《雷鸣》,还有吗?”
一个红羽绒服男生拍着柜台。
张经理指了指电脑屏幕,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全……满了。”
“满了?”
男生瞪眼,“不是幽灵场吗?这才一点五十!”
“后面三点四十的呢?”
“也没了。”
电脑屏幕上,代表空位的白色方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红色。
那红色像野火,从屏幕一角烧到另一角,灼得张经理眼睛生疼。
柜台电话疯了般响起来。
张经理接起,是林淑芬沙哑的声音。
“老张,上座率!”
张经理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喉咙发紧。
“林总,大厅挤不下了!学生们都在外面闹,非要买站票!”
“陆海明不是让你们关空调吗?”
“关了。可现在全是人,人肉暖炉,比白天都热!”
林淑芬在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听着!开卖品部,可乐免费续!陆海明问起来,就说你怕出踩踏,担不起责任!”
“这……规矩……”
“规矩?老子今天就给你定个新规矩!”
林淑芬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你现在开门,是模范。你关门,明天报纸头条就是‘影院歧视大学生’,你自己选!”
张经理一把摔下电话,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伞群,咬碎了后槽牙。
“开侧门!把三号厅也给老子腾出来!拷贝分过去,双机放映!”
两点十五分。
《雷鸣》在全城六家影院同步开启。
陈砚站在BJ影院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没看银幕,只看观众。
每当林清秋在废墟中倒下,前排就有学生下意识攥紧拳头。
苏晚悄无声息地走来,塞给他一张刚打印的传真。
“全红。”
苏晚的声音很轻,“两千三百个座位,实到两千八。多出来的五百个,全是站票。”
陈砚收起纸,目光投向影院门口。
几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
凌晨五点,天色泛白。
上班族走出家门,看到影院门口没有散去的人群,学生们围坐着,激烈地争论剧情。
林清秋的海报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陆家别墅。
“啪!”
白粥和瓷碗的碎片溅了一地。
“上座率。”
陆海明的声音很轻。
“百分之九十八。站票,没算。”
王买办低着头,“东单那边动用了保安维持秩序。”
“两点的场,满座?”
“是。陈砚用大巴车把人直接拉到了门口。那些学生像中了邪,看完不走,就在门口等天亮。”
陆海明走到窗边,看到对面自家地产售楼处的墙上,不知何时也贴上了那张黑白海报。
海报上林清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栋别墅。
他指节捏得发白。
“找稽查的人!告他违规组织集会!”
“陆总……不行。”
王买办擦着汗,“昨晚北大的几位老教授也在。今天一早就在内刊上发了文,说陈砚是‘电影的脊梁’。这时候动他,舆论会炸。”
陆海明转身,一脚踹在红木桌腿上,桌上的雪茄盒滑落在地。
“那就给院线施压!今天白天的场次,一场都不许给他!”
上午十点。
新浪、网易的娱乐版块,一个名为《那一脚踩出来的名声》的视频被置顶。
视频里,陈砚在雨中对林清秋怒吼:“没死,就继续!”
评论区瞬间引爆。
“这导演是魔鬼,但这电影我非看不可!”
“为什么我们这儿的影院一场都没排?”
“听说陆海明在封杀,大家联合抵制他的楼盘!”
十一点三十分。
华都影城的张经理接到电话。
“陆总吩咐,下午两点的场次换成《贺岁大狂欢》。”
张经理看着门口排到马路上的长龙,和那些举着手写标语的学生,对着话筒吐了口唾沫。
“告诉陆总,我这影院要是被学生拆了,他赔不赔?”
他直接挂断电话,推门走到大厅。
“所有人注意!下午两点,《雷鸣》加映!把所有折叠椅都搬出来!”
大厅里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陈砚站在街角,吴刚递来一根烟。
“老陈,陆海明在钓鱼台摔了杯子,正带人往这边赶。”
陈砚点燃烟,看着远处几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弹掉烟灰。
“来得正好。”
他正了正领带夹,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将引爆的狂热。
“苏晚,准备好机器。”
陈砚说,“好戏开场了。”
影院自动门拉开。
陆海明下车,锃亮的皮鞋踩进积水,溅起一摊污泥。
他抬头,看向影院上方那巨大的黑白海报。
海报上,林清秋的瞳孔里倒映的那个黑色身影,此刻正站在影院大厅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陈砚向下迈出一步。
靴底与大理石地面撞击。
清脆,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