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陆海明的最后一颗雷
陈砚向下迈出一步。
靴底与大理石地面撞击,发出短促的声响。
陆海明站在三米外的积水边缘,右手从西装内口袋抽出一个黄色牛皮纸袋。
纸袋边角平直,封口处贴着红色的火漆印。
“陈导演,戏拍得不错,但人选错了。”
陆海明把纸袋递向前方,指尖压住火漆的位置。
陈砚停在最后级台阶上,平视对方的眼睛。
“陆总指的人,是林清秋?”
陈砚问。
“这是她在体工队时期的医疗加密档案。”
陆海明抖动纸袋,里面的硬质纸张发出沙沙声。
“1998年,由于长期服用违禁药物,导致肾脏损伤,被迫退役。这份报告要是发给国际影评人,你那个金狮奖杯,怕是得生锈。”
陈砚伸出手,接住纸袋。
他没有拆开,指腹划过火漆的纹路。
“陆总,胶片造假没成,改玩纸质文件了?”
“证据就在这,真假不重要,大众相信它是真的,林清秋就是个骗子。”
陆海明盯着陈砚。
“你的电影,立意是‘不屈的精神’。如果主角本身是个靠药物支撑的虚假英雄,这就是对艺术最大的讽刺。”
“陆总费心了。”
陈砚把纸袋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慢走,不送。”
陆海明看着陈砚转身的背影,眼底浮出一层阴影。
“陈砚,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母带,我让你在京城吃口饭。”
陈砚没有回头。
他走进影院大门,自动门在身后合拢。
吴刚从立柱后面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对讲机。
“老陈,陆海明带了六个保镖,都在后门。”
吴刚低声说。
“不管他们。”
陈砚快步穿过大厅。
“老吴,去津门。联系梁启年,带上他那个老式照相机。”
凌晨四点。
黑色的红旗轿车驶上津滨高速。
车窗外是一片漆黑的盐碱地,远处的灯火透着暗沉。
梁启年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个皮质公文包,那是他妹妹去世后的所有卷宗。
“陈导演,这时候去津门,那块地保不住了。”
梁启年转头,看向陈砚。
“陆海明的地产公司把这地块抵押给了银行。如果《雷鸣》的宣发被堵死,他就会借着‘民族企业家’的名义拿政府补贴,把账抹平。”
陈砚盯着窗外掠过的防护林。
“那块地,今年要划入国家经济开发区。”
陈砚开口。
“但是,最新的规划报告里,这地块中央有一处红线。那是当年的倒塌事故现场,属于永久保留的事故教育点,不能动土。”
梁启年愣住。
“这是内部机密,还没公布。”
“三天后就公布了。”
陈砚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打印纸。
“把这份规划草案透露给陆海明的死对头,那个在港城搞风投的徐老板。他一直在等陆海明的资金链断裂,好吞掉‘明海实业’的股份。”
“你想借徐老板的手,截断陆海明的退路?”
梁启年问。
“不。”
陈砚平淡地答。
“我要他在首映礼那天,亲口告诉全BJ,那块地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上午十点,津门老厂街。
废弃的厂区被围栏圈起,塔吊在风中嘎吱作响。
陈砚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处已经平整好的地基。
脚下的泥土潮湿,散发着一股工业碱的味道。
梁启年举起相机,对准了围栏缝隙。
快门声连续响动。
“陈导演,这地方深处,还埋着当年没挖出来的旧地基。”
梁启年收起相机。
“陆海明为了省钱,没做深层回填。这房子盖不起来,盖了也会塌。”
“拍清楚了吗?”
陈砚问。
“拍清楚了。连编号都没变,就是当年的那一批次劣质钢筋。”
梁启年答。
下午两点,BJ。
林清秋在排练厅,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大跳。
苏晚推开门,神色焦急。
“陈砚,陆海明的动作很快。那份所谓的医疗报告已经在几家报纸上流传了。林清秋的经纪公司快挺不住了,他们想发声澄清。”
陈砚走进排练厅,看着倒在地板上喘气的林清秋。
“不需要澄清。”
陈砚对苏晚说。
“让他们去闹。闹得越大,首映礼的热度越高。”
林清秋抬起头,额头全是汗珠。
“陈导,我没吃过药。”
她的声音发沉。
“我知道。”
陈砚走过去,递给她一瓶矿泉水。
“那份报告是伪造的。但如果我现在反驳,陆海明会拿出第二份、第三份。我们要做的,是让他自己承认那是假的。”
三天后。
BJ影院。
《雷鸣》全球首映礼。
红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路边,媒体的闪光灯像雷暴一样密集。
陆海明穿着一身银灰色的西装,在王买办的簇拥下走下车。
他站在签名墙前,接受记者的采访。
“陆总,听说您名下的地产项目即将获得重大规划利好,是吗?”
一名记者问。
陆海明面带笑意,手指在领口虚晃。
“当然。明海实业一直致力于打造BJ的商业地标。津门的项目不仅是地产,更是我们电影人实力的体现。”
王买办凑到他耳边。
“陆总,陈砚那边没提医疗报告的事。他在后台一直守着那盘胶片。”
“强弩之末。”
陆海明走进内场。
“他在等死。”
影院一号厅,座位全满。
严怀忠坐在前排,神色严肃。
林淑芬在侧门抽烟,眼睛盯着大门。
苏晚站在陈砚身边,手里紧紧抓着一份传真。
陈砚走上台。
台下的记者纷纷举起话筒。
“陈导演,关于女主角林清秋违禁药物的指控,您怎么看?”
一名短发女记者站起来,语速极快。
陈砚站在麦克风后。
他没有看那名记者。
他看向陆海明。
“今天,我们不看林清秋。”
陈砚开口。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厅堂。
陆海明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向后靠。
他等着陈砚被媒体的唾沫淹没。
“大家都知道,我的电影叫《雷鸣》。”
陈砚拍了拍手。
“但在正式放映前,请允许我播放一段电影的番外。这是关于一个时代的真相,关于《旧城雨声》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
大银幕突然亮起。
不是预想中的雪花,也不是林清秋的画面。
是一份蓝色的、边缘由于受潮而卷曲的文件扫描件。
1995年,津门第三建筑公司,劳务结款单。
陆海明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瞳孔收缩,视线钉在银幕底部的签名栏上。
“财务报表显示,当年的拆迁补偿款共计四百二十万元。”
陈砚的语速缓慢且稳定。
“但这上面的几十个指印,都是同一个人的。陆总,你认得这个签名吗?”
画面拉近。
“陆海明”三个字,笔锋凌厉。
旁边有一行小字:所有款项已由本人代领。
“哗——”
全场响起压抑的低语。
陆海明猛地站起身。
“陈砚,你在干什么!这是诽谤!”
“陆总,坐下。”
陈砚按了下遥控器。
画面切换。
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废墟中,几根生锈的钢筋被折断,露出了里面蜂窝状的混凝土。
那是津门那块地底下的现状。
“这块地,你刚刚在门口说是你的骄傲。”
陈砚居高临下,俯视着陆海明。
“但这些钢筋,是九五年的存货。当年它们导致了三个人死亡。现在,你又要把它们盖进新的写字楼里。”
台下的记者疯了般扣动快门。
灯光在大厅里乱窜。
陆海明向台口冲去,王买办跟在后面。
吴刚横跨一步,像一截铁桩一样挡在通道中间。
“陆总,这才是真正的《旧城雨声》。”
陈砚看着陆海明,声音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你把血迹藏在钢筋里,盖成大楼。你以为时间能洗掉,但胶片不会撒谎。”
陈砚从怀里掏出那枚暗金色的领带夹,手指轻轻摩挲。
“林清秋的医疗报告是你伪造的,对吗?”
陈砚对着麦克风问。
“你没有证据!”
陆海明低吼。
“我有。”
陈砚再次按下遥控器。
银幕上出现一段录音波形。
王买办的声音在影厅里清晰回荡:
“陆总,医院那边搞定了。打印机是98年的旧型号,报告单上的章是咱们自己刻的,绝对看不出来。”
陆海明脚下一软。
他扶住座位的靠背,指缝陷入天鹅绒的面料里。
“陆总,你敢看吗?”
陈砚指向大银幕。
“电影还没开始呢。这是序幕。”
银幕上。
陆海明的名字开始不断重叠。
那些被侵吞的名单、那些劣质钢筋的标号、那些被他威胁过的影院经理。
最后,画面定格。
是一个发黄的档案袋。
上面写着:1991年,陈砚。
陈砚站在台上。
他的影子被投影仪拉得很长,横跨了整个影厅,压在陆海明的肩膀上。
大厅的门被推开。
两名穿着制服的人员大步走进,视线锁定了第一排的陆海明。
陈砚抬起头。
镜头对准了他的脸。
那份平静之下,是即将引爆的吞噬一切的狂热。
“好戏,才刚开始。”
陈砚开口。
画面在陆海明剧烈抖动的手指上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