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九月的晚风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空地，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落下。林羽抱着一摞物理习题册从教室走出，眼镜片上还沾着些许粉笔灰，他顺手推了推镜框，脚步慢悠悠地朝着校门口踱去。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熟悉的嚷嚷：“林羽！等等我！”

　　陈凡拎着书包追上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着笑意，他是林羽的室友，也是这学期唯一一个会主动和林羽搭话的人。两人关系说不上多铁，但也不算生分。上课坐一块，吃饭拼个桌，偶尔还能一起吐槽高数老师布置的作业太狠。

　　“你刚才怎么不等我？”陈凡喘了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又不是没看见你溜得比兔子还快。”

　　林羽低头笑了笑，“你不是说要和隔壁班那几个哥们去网吧开黑吗？”

　　“嗨，临时变卦了。”陈凡摆摆手，“他们非选辅助让我玩，谁受得了？还不如跟你吃点夜宵实在。”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主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路边摊已经开始冒烟，烤串、煎饼、臭豆腐的味道混在一起飘过来。学生三三两两围在摊前，笑声和吆喝声此起彼伏。

　　“来两份烤冷面加蛋，一份微辣，一份不要辣。”陈凡熟练地喊完，转头问林羽，“你要不要也整点？”

　　林羽摇摇头，“刚吃完晚饭，还不饿。”

　　“你这人真是，饭量比猫还小。”陈凡啧了一声，“天天就知道啃面包泡面，迟早胃出问题。”

　　林羽没接话，只是看着摊主翻动铁板上的面饼。油花滋啦作响，香气扑鼻而来。他确实不饿，但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什么。

　　“哎，你说你以后想干啥？”陈凡突然问。

　　“嗯？”

　　“毕业之后啊。”陈凡咬了一口刚拿到的烤冷面，“我反正不愁，我爸公司迟早给我管一半。你呢？考研？考公？还是直接找工作？”

　　林羽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道：“我想找份稳定的工作，最好能按时上下班，周末还能双休。”

　　“就这么点追求？”陈凡瞪大眼，“兄弟，你可是物理系的！搞科研不行？进研究所不行？大厂研发岗也行啊，年薪百万起步的那种。”

　　“我不太喜欢太吵的地方。”林羽低声说，“也不想折腾自己。”

　　“你这性格……”陈凡叹了口气，“难怪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林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眼镜腿。

　　“别误会啊，我不是催你谈恋爱。”陈凡赶紧补了一句，“就是看你整天闷葫芦似的，怕你憋出病来。咱们这个年纪，总得有点念想吧？”

　　林羽没说话。

　　他知道陈凡说得没错。可从小到大，他都没法对什么事特别上心。父母失踪得太早，亲戚收养他又像是完成任务，逢年过节见一面，寒暄几句就散。他记不清小时候的事，只模糊记得一场大雨，一辆黑色轿车，还有母亲最后抱他的那个瞬间。

　　再后来，他就习惯了一个人。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看到闭馆。

　　他不想惹麻烦，也不想被关注。只要日子平平稳稳地过下去，就够了。

　　“行吧，随你。”陈凡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那你早点回去，别在路上瞎晃。”

　　“我知道。”林羽点头，“我走后山那条路，近。”

　　“后山？黑灯瞎火的，你不怕？”

　　“我都走了半年了，熟得很。”

　　陈凡耸耸肩，“那你自己小心，到宿舍发个消息。”

　　“好。”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

　　林羽转身走进校园深处。

　　后山的小路藏在一片老梧桐林后面，平时没什么人走。白天偶有晨读的学生路过，晚上基本没人敢来。路灯稀疏，间隔很远，有些已经坏了，照不出光。树影交错，地面坑洼，踩上去容易打滑。

　　但他真的走得很熟。

　　每一步落在哪儿，哪块石头凸出来，哪个拐角有根横着的树枝，他都记得清楚。这是他每天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抄近道能省十分钟。

　　今晚也一样。

　　他低着头往前走，耳机里放着轻音乐，声音不大，刚好盖住夜晚的寂静。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灯光，近处却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半路，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播，可他耳朵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他的。

　　是跟在他后面的。

　　节奏很慢，但一直没断。

　　林羽停下，摘下一边耳机。

　　四周安静极了。

　　他回头看了看。

　　漆黑的林子里什么也没有。

　　他皱了皱眉，重新戴上耳机，继续往前走。

　　可那脚步声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

　　像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贴着他走。

　　林羽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再停，也没再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前方还有不到一百米就到出口了。那边有保安亭，也有监控摄像头。只要走出去，就安全了。

　　可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三十步的时候——

　　头顶“哗啦”一声，一道黑影猛地从树上跳了下来！

　　林羽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被狠狠撞倒在地。书本飞出去老远，眼镜也摔歪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对方动作太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咳……你……”

　　喉咙被扼住，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抬头一看，是个全身黑衣的男人，脸被面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真是时空光体？”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压迫感，“交出来。”

　　林羽瞳孔猛缩。

　　他听不懂这句话。

　　但他知道自己快要窒息了。

　　肺部像被火烧一样疼，视线开始发黑。他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抓挠，可对方力气太大，纹丝不动。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一刹那——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幅画面。

　　一片白光。

　　他在空中漂浮，身体发光，周围的空间像是碎裂的玻璃一样扭曲。

　　紧接着，胸口炸开一股热流。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猛然爆发！

　　像是有一圈看不见的波浪冲了出去，地面落叶瞬间飞旋，周围的树枝噼啪断裂，尘土飞扬。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大树上，落地时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林羽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浑身冷汗直流，四肢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勉强侧过头，看向那个黑衣人。

　　那人正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胸口，指缝间渗出血迹。他盯着林羽，眼神里不再是冷漠，而是震惊。

　　“不可能……”他低声说，“还没觉醒，就能释放光压？”

　　林羽听不懂这些词。

　　但他听清了最后一个字。

　　“暗殿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黑衣人猛地跃起，一脚蹬上围墙，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林羽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

　　树叶还在响。

　　可世界好像变了。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那股力量……是从他身体里出来的？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可那个人却被震飞了。

　　而且……他说了“暗殿”。

　　这个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他撑着地面，一点点坐起来。

　　头晕得厉害。

　　捡起眼镜戴上，视线依旧模糊。

　　书本散落一地，他没去捡。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嘴里喃喃：“……什么暗殿？”

　　过了好久，他才扶着树干站起来。

　　腿抖得厉害。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走到了后山出口。

　　路灯下，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

　　脸色苍白，眼神失焦。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黑影扑下。

　　喉咙被掐。

　　窒息感。

　　那幅奇怪的幻象。

　　还有那股从体内炸开的力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他站在路灯下，望着身后那片黑暗的树林，久久没有移动。

　　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忽然觉得，这条走了半年的小路，变得陌生极了。

　　远处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也没有离开。

　　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凡发来的消息：【回去了吗？】

　　林羽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